2011年1月15日 星期六

噤色



「願某地方不需將愛傷害,抹殺內心的色彩。」



街上起了騷動,我逆向而行,不斷地與倉皇失措的混亂人群擦撞經過,突然一隻不知名的手塞來一團小紙條,上面有個旅館房號,於是我按照指示找向那間旅館。打開門,房內已有十來人散坐其中,幾乎擠滿簡陋的小房間,他們或三兩圍坐、或者獨自窩在牆角,但全都進行著相同的工作:將堆放在身旁傳單似的紙片一張一張地撕碎。我走近坐在床沿那個小圈子,好奇他們為何這麼做,其中一人回答:「我們正在撕碎時間。」回答的當下,他仍專注地撕著手上的紙張,頭也不抬。

那天下午,我把所有看得見、剪得動的東西一一剪碎,剪頭髮、剪院子裡的枝葉、把窗外曬進來的陽光剪成令人暈眩的彩色碎片,白晝剪碎了便成為黃昏,窸窣落下的殘光片影變成了黑色的雨和雪,如果我會哭的話,那就是染著眼線和睫毛膏的眼淚,原來昏天暗地這麼來的。那麼,一輩子又是甚麼意思?

小時候喜歡跑到附近的山上,假裝末日來臨,我要站在一個足夠與家道別的高處,等待世界崩解。住在頂樓那年,某天無意發現,對面公寓屋頂竟種了好幾株大大小小的仙人掌,它們雜亂無序地歪斜著生長,從積澱的黑色泥窪伸展出扎滿針刺的肉莖,在黃昏的妖媚光照變幻下,接連頹圮拉長的倒影,像是荒廢的十字架墓園,遭棄置的記憶,扭曲蔓延變形。

有時候,那些正大光明的道理令我感到困惑,我們平日耐性維持、小心翼翼不去破壞的到底是甚麼?生滅生滅,這樣的節奏更令我感到輕鬆。我總在某幾個瞬間,感到體內另一個人的生發,他帶來純潔無瑕的可能。

前幾年生日,一個朋友把自己做的版畫送給我當禮物。版畫的圖案是一朵靛藍色花苞,姿態斜垂,緩長地蓄積綻放瞬間的氣力,彷彿一個生命曖昧的子宮,在廣袤無邊的幽深宇宙,靜寂地懸浮著。底下題了名:「Innocence」。我們只短暫相處了一個月,之後就再沒見過面。偶爾想起這個人,但似乎也不覺得有必要維繫連絡,我常覺得,有些人只能出現在某個特定時刻,一旦過去了,他們就被封存在屬於那個當下的時間裡。和當時的我一起。

我突然很想回家,想念一出捷運站便撲鼻而來的海港腥味,和那片俗艷迷亂的天空,瀰漫著八零年代電子合成器音效,粗糙又靡爛。這對我而言其實有點古怪,通常我不太願意記得住在那裡的六年,那段日子像是生命中不得不的經過,疊合著離開童年與故鄉的成長鄉愁。這些年來,我一直以為,家,應該是在一個更遙遠的地方。然而,此刻想起它,或許是我已經離它足夠遙遠,記憶的限度產生一種奇異的悲憫與同情的旁觀。猛然發現,那頭虛張聲勢的盲人之象原來如此脆弱,我不禁擔心,長久煩擾不去、牠兀自晃蕩的笨重身影,一不留神便要消失在視線之外。在我就快要開始懂得寬容的同時,牠也正逐漸被遺忘。我會忘了牠,被遺忘的回憶就再也無法被原諒。

悲憫,或者說,旁觀的美感,是光天化日下的一隻鬼,陽光穿透的稀薄皮膚裡,流著迷人的血液普魯士藍。

你看見了嗎?海的影子在路邊飄遊。你坐在小客車後座,與裝滿孩童傢私的紙箱子一塊兒,帶著幾許興奮驕傲,駛進有電梯和蓮蓬頭的城市新家。那年夏天,你總算得願以償,在瓷磚鋪成的方形池子裡學習踢水和划手,而非套著泳圈漂在漫無邊際的海。普魯士藍。池水刺鼻氯味灌注耳膜喉頭,淹成新床單上羞澀難言的一小抹豆沙色初潮,與更多說不出口的疑惑不安。你終究學不成自在地吸納傾吐,但更深刻地理解了所謂離開。你學會隱瞞,在懵懂與惶惶然的震顫之中,我的普魯士藍。

時間在沈默中沸騰著,你無法開口,害怕被滾燙的熱氣燒灼了喉嚨。燙傷瞬間是冰涼的青寒,彷彿渾身濕透地擁抱巨大冰磚,大大小小六角晶形的過往風景,似近又遠,被身體溫暖了在滴著水。

沒有人會知道。如果我們都不去回想,那一次又一次的再見究竟是和誰告別。物體的光影並不如想像中那般漸次暗去,緊鄰著至亮點的,是最深沈的黑,明暗絕對。刻意遺忘得徹底的回憶,在最靠近自己的地方,卻摸不著、看不見。

再遠一點,我就可以帶著一種疏離的溫柔,愛你。回聲太長,一輩子太短,我知道你有千言萬語來不及答應,保留在多年後一個異地女子的聲音裡。


妳說—

2010年6月25日 星期五

世界的盡頭














今天之前,沒有人看過,夜晚是如何追隨著波光沈落,沒入幽深海底,持續騷動著陣陣浪潮暗湧……魚知道,但牠們從不言語。

你走向你的小女孩,要她給你一個逃亡的夢。

如果我還有把握重述那趟旅程,我要你替我再走一遭,如同被光亮驅使的盲者,走進那片在記憶中風化的殘景。
告訴我,我看見了什麼。

El fin del mundo」我坐在當時小旅館的白色床單上,生澀地說著這不熟悉的陌生語言。


你來到嚴峻高原上的稀薄幻境。
靛藍色日光隔在一層濾鏡背後,凝滯於松枝與穀粒所燃起的裊裊生煙之中,水墨般的松煙緩慢地流動開展,纏繞上綿密山靄,彷彿一條宿命未定的蛇,千年如一日的企盼。你感到雲霧比呼吸更真實,踩踏的每一步都是幻覺。
車行漫起黃土煙塵,有那麼一瞬間,你以為神祕的卡瓦博格竟在你眼前顯現—那座眾所期待的金色山巔。
一股說不出的熟悉。正如人們在無法自制地反覆想像、描繪那朵命運花苞的漫長過程中,彷彿也看見了花開的形貌,絕美又腐敗。
然而,就像你此生歷經的所有奇蹟與驚喜,在神顯的同時,它們也落入莫須有的人世審判,在理性與生活的交互詰問和消磨下注定潦倒潰散,徒剩莫可知的無名,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無意義。
卡瓦博格顯現的神祕瞬間,不在山巔顯現與否、也無關乎是否看見,這神祕瞬間成就於相信與錯覺的假想臨界。

讓我相信。

一路蜿蜒下行,山路顛簸起伏猶如曲折輾轉的午夜夢迴。
你來到畢生所見最美的海岸,細若銀絲的海雨散落你觸動的臉龐,好似這輩子經歷的第一場雨,旁人自語喃喃:「山風海雨、山風海雨......」
山風海雨,你無意識地覆誦了一遍,卻沒察覺那是什麼意思,微鹹的水汽張成一面密緻但薄透的網,飄動在醒轉邊緣。
一路下行,嚴密氣壓逐漸驅散,恍惚神態被正午延燒的炙熱高溫燃起,化為一隻拍打著灰燼的蝶,振翅飛往另一處渴望的所在。
你思考著,是否要再折返?

睜開眼是座落山谷的向日葵田,成千上萬高大的向日葵,在正午高溫下扭曲著約莫兩百公分高的莖條向上生長,亮晃亮晃地,像是過度曝光的照片,景象詭異,恍若見證了彼岸花季,黃艷艷開到荼靡。
你不清楚自己所在何方,只被一陣陣熟悉的炙熱不斷喚醒,一如啓程前你日復一日被頂樓高溫轟下床的炎夏早晨。
因這與家鄉奇異相似的燒灼氣味,你的胃又絞痛起來,出外多日後的首次發作,連帶併發你之為你,作為「那個人」的所有過去與慣習。
只有再度經歷長久習慣的痛楚,才讓你想起自己從何而來,又將往何處去。


臨出門前草草將行李塞入背包,好像只是要去學校上課一樣。前往機場的途中,還若無其事地打回家給不知情的媽媽閒話家常,她要我記得這幾天跟小弟通個電話,給他一些填志願的建議。天知道到時候我會在哪?完全沒有計畫、只想著要去茨中教堂的我,這時候還在暗自擔心最後只到得了香港機場。


不管了,就這樣吧!

但是,你知道,在看似大無畏的魯莽舉動背後,我只是刻意遺忘害怕。
甚至連離開的理由都必須忘記。

花了很長時間才稍微體悟,唯在有限的世界裡,逃亡才有可能。而在那之外,只有放逐、或歸服。
但你無從選擇。在狹隘的語言文字中,找不到任何一個適切的字眼用以形容最原始的希望、恐懼與愛慾,你只能任其嚥食吞噬,並成就它。

抵達麗江的第一晚,因為車程延遲,一下車就被深夜的黑暗嚇到腿軟,不知該何去何從,卻還是硬著頭皮笑著跟同路乘客說bye-bye。最後只好上了所謂「導遊大哥」的車,住進貴得要命又很丟臉的豪華客棧。隔天一早,立刻退了房間另覓住處,很幸運遇到熱心的餃子店夫婦,就這樣被收留了好幾天,直到再次出發前往仍然不確定所在的茨中教堂。


以一壺酥油茶的時間遺忘,用高海拔的隔世氛圍狠狠逃離,在一張張異地臉孔裡尋找生命的可能性。
當我晒得與你們一般黝黑,是不是就能擁有直視太陽的勇敢和謙遜?


再度遇見女孩,是在收成季節的山坡果園。
「熟透的櫻桃都黃上妳胸口了。」你知道她想說什麼,夢裡的人們總是能夠洞悉人心與過去未來。
她朝著屋舍的方向跑去,帶你尋找相遇那年的門牌號碼,你們在年歲般紊亂的巷弄間瘋狂地來回追索,卻遍尋不著那個命定的排序。

在時間失效的情況下,相遇有沒有可能?
在歲月紊亂的曲折巷弄裡,我們能不能逃過離別?甚或是死亡?

「愛我。」你知道其實她是這麼說的。


如同所有的囈語與夢境,這些話語也將在日出時煙消雲散。
路燈滅了,太陽出來了,我仍躺在有飛鳥與魚的紅色房間裡。
在每一個清淡如天光的早晨,讓我以渴望睜開雙眼;讓一千條錯游上岸的魚們,搭上一千艘日出的小船離去。

2010年3月10日 星期三

幸福

那年,五歲的我渾身光溜溜地趴在游泳圈上,隨著波浪,浸泡在夕照的光點裡。漫逸四散的餘暉撒過天際、飄落海面,海天一線的分界被覆蓋淹沒,遠船與海鳥飛入處處閃耀的光芒。海裡有夕陽、天上有沙灘,整個世界剩下強烈的筆觸和色塊。我隨著波浪起伏,不知道、也不去想,未來。

「太陽下山了,我們要回家囉!」媽媽站在沙灘上呼喚。


這一切事情的發端,都來自於—幸福。


「那一世,我們是姊妹,長大後各自嫁入權貴人家,因為相隔遙遠,也就鮮少往來。某次,我跟隨作官的夫婿出外勘察地方情形,正好途經妳婚後住處,便順道登府探訪,沒想到……」

我媽說,這是我和她曾經發生的事。

接下來是這樣的,她到了我婚後的居所,發現我並沒有和丈夫同房,而是自己住在小閣樓裡,雖然衣食無虞,但基本上是被刻意軟禁的狀態。也不知道我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處境,總之,我仍然自得其樂地過日子。姐姐來了以後,很快地察覺我的丈夫與婢女通姦,還是我出嫁時帶去的隨身婢女,她當然無法容忍妹妹受委屈,於是立刻家法處置通姦婢女。

「但妳竟然還一味地維護著她!」媽媽氣憤地指責我,似乎這件事真的發生過。

其實我不大想提起這件事,總覺得說了難免流於怪力亂神,引起不必要的誤解;況且,即使我相信前世今生,她說的這件事也太像八點檔了!基於某種奇怪的自尊,我實在不願承認,自己曾經有過那麼灑狗血的人生。

有時候,前世在繪聲繪影的述說下反倒真實,今生確切經歷過的事情,卻在記憶的脫落、重構中變得真假難辨。


黑內阿嬤來到我面前,帶著衣料長年堆積所散發的獨特氣味。


最後一次聽到她的消息,也是前年初的事了。
那年除夕,爺爺向媽媽問起黑內阿嬤的健康狀況,我才知道她從幾個月前便已進入彌留。

「伊兜叨叨啊睏去,愈睏愈深,親像紅嬰仔同款。」

我坐在旁邊聽著,有股不真實感。

黑內阿嬤。我的外婆,媽媽的媽媽。
一個人活著,本來就能如此輕描淡寫。

一直不知道媽媽和外婆之間發生了甚麼事,但我大概在幼稚園之後,就幾乎沒再見過外婆—也或許是從未再見,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外婆獨自住在鎮上偏南邊,那個地方叫湖內,所以我們都用台語叫她「黑內阿嬤」。黑內阿嬤的房子離我家不遠,小時候還常去玩,但現在仔細想想,即使常去,我對黑內阿嬤的記憶竟然寥寥可數。唯一印象深刻的是,某次我被表妹砸傷頭,黑內阿嬤拿了很多衛生紙幫我止血、把我抱在腿上撥電話要爸爸來接我去醫院。但當我幾年後問起當時的細節,卻被大人矢口否認。

沒有這回事。

超群喜餅鐵盒在我頭頂上方打開,裡面飄出一張一張紅色小紙片,掉落在我的臉頰、脖子和肩膀,涼涼黏黏滑滑的。我低下頭,想看看鐵盒裡還放了些甚麼東西,這時黑內阿嬤跑進來。

黑內阿嬤來到我面前。
依舊穿著自己縫製的紗質薄罩衫,在光線下就會看見內裡的胸罩、有時則直接透出裸露下垂的乳房。我聞到汗水和罩衫混在一起的輕微酸澀味,彷彿也碰觸到紗料摩擦時的些許粗糙觸感。
她還是和二十年前一樣,整晚嗒嗒搭地踩著裁縫車,星點般的細碎印花在午夜綻放,又瞬間白了頭。

「妳黑內阿嬤是個很孤傲的人,連她的孩子都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只剩下這一句話了。


因此,我們並未進行更多對於命運的談論,也不能。你和我都身在其中。
穿過緩慢堆疊的記憶光影,對話持續延宕,愛情渴望著那隻沒有伸出的手,和吻。
在黑內阿嬤無止息的裁縫嗒嗒聲中。


前陣子,我和阿Vi陷入莫名的冷戰,那時候她熱衷於到處尿尿撒野,氣得我不准她再踏進我房門一步,每次在她撒完尿、自以為勝利的當兒,我們不免又是陣一躲一抓的追逐。
其實我還真是不知道,她究竟想表達甚麼?
而且,有時候我會羞愧地發現,或許自己比她更失控。

有一天,我靠著牆坐在野餐桌的長椅上,阿美在約莫五步遠的正前方—一個保持防衛距離的位置,和我對望,但當我起身靠近,她立刻轉頭跑開。
這樣的相處情形維持了大概有一個月。

在這之前,我們相當要好,她每晚都會坐在床上叫我陪她睡覺,隔天再一起起床吃早餐。
但是,偶爾有朋友把我喚作阿Vi的媽媽時,我總是有股扭捏。
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我們是這樣的關係嗎?
即使後來室友養了烏漆媽黑,常自稱是這對兒女的娘,我仍然說不上來,和阿Vi到底是怎麼回事。

直到冷戰那陣子,更精確地說,直到坐在長椅上與阿Vi對望那時候,我突然恍然大悟,那是我長久以來所熟悉的母女關係。
一種渴望接近卻不能的恐懼與孤獨。
外婆、媽媽、和我。

如果母親的愛是絕對無條件的,為甚麼我們無法理所當然地享用?
理所當然地愛著對方,理所當然地被愛著。


幾年後想起媽媽說的前世故事。
在幸福先行瓦解的前提下,這會是段甚麼樣的追求?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至今我仍然追求著。
但是,當我感到害怕,還能無所顧忌地抬頭說「陪我」嗎?
像小時候那樣。

黑內阿嬤,
獨自走在漫漫長路上,到底需要多少勇氣?
到底還要多少才夠?


在昏暗渾沌中摸索著,踮起腳尖朝著愛的微光靠近,不多不少,精準迎向排山倒海而來的空缺與慾望。
神迷魂散。

像是被陶藝師撫觸著的泥偶,我的形體逐漸浮現—眉、眼、耳、鼻、嘴唇、下巴、肩頸、通過鎖骨到指尖、腰線到臀部、大腿至雙足—你朝我吹口氣,我開始呼吸。
陣陣綿密的刺痛,細沙般流過胸口。


春節期間,台北濕淋淋地下了整個禮拜的雨。
我在島嶼最南端,一個不認識何謂細雨綿綿的熱帶小鎮,一個總是強烈變換著陽光、狂風、日夜的所在,一個我從來無法看清楚、卻深刻記憶著的生命輪廓……
在這裡,我初次聞到世界的氣味。心臟跳動。

白天依然豔陽高照,晚上則是落山風鎮夜呼嘯。

一天就這麼來臨,然後過去。

這裡的房子都很低,但天空好近,
屋頂都要搆著雲了。只差一個人的距離。

這樣一個地方。

要想起一件事情太難。
即使再遠的距離,也無法把思念看清。

在甚麼樣的時刻,
你總是感到惶惶不安?

一個人可以很有力量,
因為一無所有。

我們都應該一無是處,
才能夠如實地愛著。


現在,我以僅能辨識色塊與模糊形狀的殘視,描繪你寧靜的雙眼。

恍若宇宙的空寂黑暗裡,深棕色瞳孔散漫出琥珀般的無數微小結晶光粒,光群更深處,一滴金黃色液體凝結其中,戀人在那裡互相擁抱著,此刻,與未來。

2010年2月11日 星期四

狂歡

月影被篩入老舊木造窗框,剝落成一塊一塊斑駁的鐵藍灰色碎屑,鏽斑似地沉積在方形浴池水面。地板上,陳年汙垢與水漬沾黏結塊,在龜裂水泥蜿蜒攀附的狹長縫隙之間,像是原始雨林中的巨型爬蟲類,拖著黃黃綠綠的濃稠體液,遲緩笨重地以肉眼不可觀察的極慢速度移動。

嘎-機-嘎-機……在萬籟俱寂的夜裡,我步步為營的爬梯聲顯得格外囂張無知,即使已刻意放輕聲響。幾近敗壞的木頭階梯猶如佈滿蜘蛛絲的乾枯蜂巢,到處是神祕詭譎的廢棄孔穴,引誘來人掉進蟲類深不見底的咽喉。經過大蟲體內不可解的消化作用,掉進孔穴的人將會來到一個極盡光明的所在,也就是天堂。

小心翼翼爬上閣樓,透過氣窗看出去的新月像土裡初發的細芽,一個不注意就會被踩死在粗心的腳步底下。細薄的月芽,透過浴池水面模仿著自己的形體,她必須憑藉不真實的幻影以確認存在的真實。

然而,孰為真實?孰為幻影?

假若月亮是真的,影子是假的---
那麼汙垢水漬、水泥龜裂、木頭階梯是真的;
那麼鐵藍灰色鏽斑、巨型爬蟲類、乾枯蜂巢是假的。
那麼,天堂是假的。

當然,你要換個假設也行。
高興就好。

浴池裡突然一陣人影晃動,我感到胸口刺麻、腳底懸空,身體已經準備好隨時轉身逃跑。

「欸,妳怎麼上來了?」是阿忠。
「原來是你……」我頓時鬆了一口氣。
「他們都離開了嗎?」阿忠指的是突襲村莊的日本士兵。
我這才想起白天的大規模屠殺。
原來我是一路逃過來的。

來龍去脈浮現,方才途經的破敗場景,突然被潑上腥鮮的血肉味和哭號哀求,我們的村莊,則是杯盤狼藉的宴後餐桌,生死混亂。

這時,我注意到阿忠的手指。
在浴池裡浸泡過久,指腹泛著軟爛的白色浮皮,表層已經破了,綻開同樣細白綿密的皮膚內裡。
我想起小時候愛吃的綠豆椪。
但眼前這個是泡爛了的。

阿忠說,他和村裡其他男人抵擋日本士兵不成,最後被逼死到這個閣樓,他就眼睜睜地看著兄弟們在眼前喪命。
無一倖免。

又一陣腳步聲,阿忠示意我鑽進角落的舊棉被裡。尚未躲藏完全,聲響已步入閣樓。

「阿忠!」是阿忠的女友。
「你……」第二句話未說出口,背後一陣槍響,來自尾隨在後的日本兵。
阿忠女友應聲倒地。
我緊緊抓住棉被,死命地盯著那個日本兵的背影,深怕他一旦發現還有個活口存留,便要立刻回頭趕盡殺絕。
但更大的恐慌在腳步聲走下樓梯後才來到。

我親眼目睹了同伴被一槍斃命的經過。

眼睜睜地。
默不吭聲地。
毫無出救念頭。
我光是想著自保。

而在過於短暫的過程之中,經過與結果並無二異。
幾乎發生在一瞬間。

她來了、她倒下。
是同一回事。
或許是好事一樁。
嗯,一定是的。
是好事。

我短暫急促地呼吸著,舊棉被潮濕腐敗的霉味在一次又一次的吸氣吐氣中,漸次混和交換著我體內的二氧化碳,然後再被吸入、吐出、再吸入,雜揉成一團沾染了咖啡漬、鮮奶油、菸灰、番茄醬、貓毛的,髒兮兮的廢字稿,以熱帶蕨類的旺盛生長力,迅速爬滿我的肺。

月光滴落藍灰色的浴池水面,漾開一圈圈暗棗紅光暈……

阿忠女友的媽媽和幾個靈乩站立其中,神情肅然,喪女之慟把她冰封在不為時間所動的極地霜雪之中,無盡的白雪、無盡的白晝、無盡的夜。
那裡,沒有生死。

「我的女兒要回來了。」媽媽說。

她注視著前方牆壁深處,樓梯在那裏形成三角形陰影,重疊著一扇左右對開的黑色鐵門。
那扇鐵門讓我想起小時候家附近的廢棄戲院,在我有記憶之前它就已經關閉,我從未看它開放過。但也因為如此,在另一層意義上,它一直是對我開放的。
我看過售票阿姨打盹、也曾在晚上經過時看見大廳裡亮著燈光,奇怪的只是放映電影的海報從未換過。事實上這應該不難理解,因為恆春是個鄉下地方,放映萬年電影也很正常。
我只是想,等我長大一點,就有錢可以進去看電影了。
我期待著推開黑色鐵門的那一天。

媽媽站在原地等候,正對鐵門。

門,開了。

阿忠和女友果真出現在門內,身穿結婚禮服。
女方身上的米色禮服是幾十年前的老舊款式,布料上還有泛黃的痕跡,在昏暗的棗紅燈光裡閃爍著粼粼綠影。
兩人臉上大紅大綠的妝容像是廉價的歡樂,有錢就買得到、沒錢也可以換個便宜的來過過癮,只要你說得出口,都有得買。

紙紮冥偶在爐火中燒著,藍色眼影、朱色腮紅、豔紅嘴唇。
燒著,笑著。

媽媽示意旁人放出喜慶音樂,她要熱鬧地大肆慶祝女兒的婚禮與歸來。
平板的齊唱流瀉而出,誦念聲環繞房間,四處纏上裝飾的黃色綢緞。
媽媽四肢僵硬地與旁人狂歡。
屋內的親朋好友開心地祝福這對新人,面無表情。
所有人都一樣,他們的臉已經承擔不了任何情緒、乾枯僵硬的身體再也發不出慾望。
他們在各自業已乾涸的巨大空洞裡,狂歡。

我不敢移動,靠在牆邊僵直地目睹這一切。
這時候我注意到阿忠的手指。
像是小時候愛吃的綠豆椪。

2010年2月4日 星期四

等待月經

夜盡前,叫拜的擴音廣播聲聲召喚,伴隨街狗嗚鳴,一陣強烈陌生感猛然襲來,帶著幾絲恐懼。
這個充斥著香料味與腐敗酸臭的城市,原來要到夜晚幾乎褪盡的幻魅時刻,才真正顯露其凜人不可侵犯。
褪去市場叫賣的嘈雜喧囂、人車爭路激起塵土飛揚、體味薰天窘迫難耐,深夜的城,彷彿沈澱過後的泥水瓶,只聽聞異國教徒朝向東方的禮拜迴盪。
水面波紋震顫,現出星月稀薄的夜空,和沙漠,沈寂著。

夜班列車駛向黎明,廣袤沙漠上方流星劃過,劇烈燒灼成無垠黑暗中一道炙熱傷口,日出尚未來臨。

某年夏天,第一次聽到 Bhairavi,屬於夜日交替時刻的印度音樂調式,音韻憂傷纏綿難解。
夜晚即將結束,戀人難分難捨地走向離別。
那時我想起孩提時看過的卡通片段,月亮與太陽原是ㄧ對形影不離的戀人,卻因為某次意外犯錯而被天帝懲罰,從此月亮永遠只出現在夜晚、太陽只照耀白天,唯有在日夜反轉的瞬間兩人才得以短暫交會,隨即而來又是漫長分離中的無盡等待。

無數的月在數不盡的夜裡無數次脫下層疊衣衫,形影漸次剝離,赤裸雙足底下是清冷蒼白的永劫回歸與無盡等待。
溼冷的冬日木柵總是綿綿不絕的雨,但最難熬的其實是初春,斷斷續續的滴答雨聲像是苦候不至的月經週期,都讓人陷入了無邊際的虛無狀態,即使早已搬離別處,仍難以在這般雨聲中安然獨處,以為自己是顆冰塊,正一點一滴被雨水蝕穿。
你知道,下著葡萄乾雨的午后,愚笨的小男孩突然擁有了個名字叫漢斯,從天而降的莫名際遇常在不合理的脈絡中展開,這或許是重覆命運中的一點小小驚奇,但人們通常不信,連我都懷疑,深困失眠長夜等待黎明的焦急恐慌竟就此遠去,而我直到多年後才猛然意識到,在這個下著葡萄乾雨的夜裡。

有人書寫以對抗遺忘,我卻希冀藉此與連串過去進行和解,與那些未經言說便已逝去的眾多的我和解。
然而,最困難的是,無法言說。

「世界上沒有真正的祕密。」我來到樹洞前,突然如是想著。
千年老樹開始落葉,漫天葉黃羽毛般飄覆山坡,鳥群紛飛,老樹奇形怪狀的枝幹綻滿初生花朵。
你還記得你想說的是甚麼嗎?不,我忘了。

螢幕中,女子趴伏馬桶痛哭失聲,畫面啞然,再無更多悲慟足以傾瀉。
我想我理解那樣的顫抖、失控與頓然無措,彷若從至高點倏乎墜下的心頭一空。空,不是甚麼都沒了,正好相反,是一個手滑就將千斤重的失誤掉落身後,掉了就是掉了,沒有再次回頭拾起的機會,它重重壓出無法彌補的窟窿。不知是幸或不幸,你正巧向前多走了一步,被高高彈起。

這次我並沒有哭。

2009年12月31日 星期四

給這個最老的夜晚

歲月更迭,時間以一種奇怪的規律迴旋前進著,淺短的人生被類似重複的刻劃模式加深付重,多給了人一些確實活著的真切把握。也或許,因為人類低微的限度難以負荷宇宙運行之龐大,只好以歲月時日規劃出清晰易辨的座標位置,不致惶惶於廣袤未知,舉步維艱。

「你是誰?」我問。

斷斷續續幾封信件往返,你的書信筆調仍為我明顯熟悉,但現下我卻沒把握了。每每在回信中想直截了當地釐清疑慮,卻總在下筆的瞬間作罷,遺忘是對過去的褻瀆,我一直這麼認為,也因而時常倍感罪惡。時間善變,而我不善記憶,我們還能如同刻舟求劍一般,試圖在流水漂移中辨識出彼此的倒影嗎?

不善記憶之人,上帝便給予奇蹟。健忘是生命給人類最大的寬容,但同時我們也為此付出等量代價—坐在長椅上等待、躺在睡眠裡追逐,生命的光亮在吃喝拉撒中老去,而我們渾然不自覺,只在少數意義斷裂的片刻,懵懂地覆述一知半解的斷簡殘篇。

在這一年最老的夜晚,cd player迴轉著與去年同樣的音樂,沒有壯烈的往日回憶,只因為末了總教人流連,我希冀在相同的樂聲中向過去靠攏。目光朝望過去的人總畏懼時光逝去,驚弓鳥似地忐忑前行,記性不牢、往事又揮之不去,時間燒出一堆凌亂散漫的回憶,更讓人不死心地掘耙餘留的殘光片影,只是,執念太深,怎看得出那裡早是頹圮荒蕪?

即使愛得義無反顧,也還是難逃世故。幾年前寫下這句話,直到現在仍然魔咒般無法解除,或者,著了魔就只會愈陷愈深,直到油竭燈枯。偏偏愛與世故在年輕的體內只得背道而馳,拉鋸著猛烈的成長陣痛,我無法使兩者相安無事地在身上共容。

妳甚麼時候才要長大呢?我從來沒期待過長大這回事,面對你的質疑只是悻悻然地笑,歲月必定不留情面地給了你直接的反擊,但要重到甚麼程度才足夠讓質疑應聲倒地?我不知道。


新年快樂。

2009年12月27日 星期日

我無法假想一個完美情敵

我想著妳是如何在空氣中行走
腳踩貓步的高貴姿態
輕巧滑過無端話語紛擾

妳聰明地選擇緘口不語
任我填充每一格為妳設計的試題
不需要故作格調
不需要小心眼的陷阱
我苦惱地竭盡畢生所知
卻遍尋不著一個妳

氣短的妄念無法負荷過長的句子
長句令人心不在焉地咳嗽
我無法假想一個完美的情敵
我想我不需要任何情敵
即使完美如妳

在海上建造一棟房子

在海上建造一棟房子
用初升的旭陽
正午的波光

以雪花般的時光結晶
在海上建造一棟房子
請讓它距離人們足夠遙遠
好親近餘音未了的魂牽夢縈

躺在浪潮浮沈裡
我看著天空的倒影
逐漸雲移成記憶的臉

我知道
你們就要回來
帶著祕密的喜悅
笑容光亮彷若從未離開

2009年12月15日 星期二

master

亞馬遜流域流傳著一種以仙人掌提煉而成的迷幻藥,顏色澄清透明、無臭無味,如水一般。
他們稱這種透明無感、彷若無物的藥水為「master」,精神導師,引領世間惶惶眾生脫離無名恐懼,回歸純淨原始的初胎狀態。
通常,它只在當地居民重傷或病危時使用。喝下一小杯,肉體痛苦與精神折磨,都會流水一樣地被沖淡、遠離,所有騷動不安瞬間平靜。
你就像是漂流在河面上的一片葉子,安於不知去向……


今晚入睡前,生平第一次起了這樣的念頭—好想要夢到你死掉啊!
無關乎怨恨或宿仇,我只是信仰般單純地希望著。

據說,夢到親人的死亡,便是給他的祝福。

我夢見一條蛇。
嚴格說起來,那並不是一條蛇,而是蛇的標本。

夢中,我來到一處幽暗潮濕的地下室,那裡擁擠地排著一列一列的鋁鐵架,高度直逼天花板。長滿鏽斑的鐵架上滿滿擺放著各種外文書籍,其中有十來本大部頭的百科全書、還有好幾套的叢書。
看起來,大部份書籍都是關於生物學的。除了我零星的字彙判斷、圖片對照,造成我下此判斷的另一主因,是好幾瓶堆放在角落的玻璃罐裝標本。
當時我未能仔細一一檢視,一方面是由於地下室燈光昏暗、同時也因為我實在沒有勇氣趨近那些散發著消毒水氣味的動物死屍。

但是,唯獨那罐蛇標本,令我印象深刻。
和其他標本一樣,牠被浸泡在福馬林裡,或許因為年代久遠,玻璃罐呈現舊舊的淡黃,透過晦澀的光線,青灰色蛇鱗像是隱藏著月光的雲,隨時要碎裂開來,就等星座再多一刻度的移動。
這時我注意到,在這副沿著玻璃瓶盤繞的身軀之上,並沒有蛇首,這是條斷頭蛇。
在牠頸子末端,鋒利地劃開蛇身的橫切面,單從光滑的切面,根本看不出這曾經是條活物,反而讓我聯想到餐桌上剩餘的法國麵包。

用藥水保存的、斷了頭的蛇身。
我想不出這個意象的寓意,只是有點好奇,牠的頭到哪裡去了?


這世界上有那麼多的愛,但他們都在哪裡?

「我恨你。」阿ki說。
但牠不曉得自己在對誰說。
阿ki是一隻貓。


零九年八月,我去了香格里拉。

抵達時已經是傍晚,但因為高海拔的緣故,天色還非常地亮。
那陣子常常不大適應,這麼長的白天,時間漫長得像是永遠走不到盡頭,安排的行程總抵不上日頭西落。
曾經有朋友開了個無聊玩笑:「人生苦短哪……但至少是苦短,而不是苦長!」
這幾年常想起這句玩笑話。小孩子不懂事,把苦這個字眼看得太重,絲毫不覺「短暫」有何可怖之處,只想著人生漫漫,能有個結束還真是解脫。
直到現在,我似乎開始稍微捉摸到,短暫的陰影正亦步亦趨地緊隨身後,但還是難以想像,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折磨?也或許這並不是折磨,而是種來不及抵擋的痛。
話又說回來,若真有享用不盡的生命,還是挺駭人的。

到了香格里拉,先找間乾淨便宜的客棧落腳,我打算在這裡住兩個晚上。

藏人篤信藏傳佛教。在前來的路途中,隨著巴士愈爬愈高,五彩的風馬旗也愈是隨處可見。
風馬旗飄盪在陡峭的山路邊上,遙望著對面山頂的終年白雪、和剛剛才經過的蜿蜒來時路。
出發之前,我已經在照片裡看過這番景象。
不知道為甚麼,這些旋繞的彩色旗子對我有股莫名的吸引力。
在山邊、樹林裡、岩壁上,虔誠的信眾來來回回地重複懸掛上祈福的標記。
早先的旗幟已褪了顏色、新掛上的旗幟又覆蓋其上。
歲歲年年,周而復返。

這裡有一座全世界最大的轉經筒。
要先爬上高高的階梯才到得了。
我遇到一對同樣來轉經的藏族夫婦,他們才從雨崩村朝聖歸來,今天是來還願的。
藏族爸爸告訴我,一定得去走趟雨崩、過神瀑,從神瀑下通過,便能看見一道彩虹,那就代表,你這輩子的業障被滌清了。

順時鐘繞轉經筒走三圈,再轉三圈的經筒。
以三為一個規律,完成祝禱儀式。
我希望世界和平。

當晚,因為高原症發作,久久無法成眠。
我想起家人,這才意識到,自己來到了一個多麼遠的地方……

在這個世界上,你們是我最愛的人。
但是,為甚麼?為甚麼我卻不知道應該如何愛你們?

我裹在棉被裡,淺淺地睡著,仍能感受到臉部發燙、頭隱隱作痛。
好像在腦殻深處有一窪洞,不斷地吸入所有靠近的物體—
走道上的腳步、屋外的風聲、白天的談話、風馬旗、轉經筒、藏族夫婦、神瀑、彩虹……
耳鳴嗡嗡、手腳發麻,我想我是唯一能夠堵住洞口的軟木塞,但卻動彈不得。


我夢到你的頭斷了。
就不過斷掉而已,並無其他異樣。
印象中,我沒有多餘的驚訝或害怕,只是稀鬆平常地撿起頭、整了整黏黏的頸部斷面,像是組合積木一樣地替你重新安上,很簡單。
你似乎沒有向我道謝。


阿ki是隻自閉的貓,剛來的時候便是如此。
當時我住在頂樓加蓋,客廳有一大堆房東留下來的雜物。
真的是一大堆,塞滿了將近一個房間的體積,用防水帆布蓋著。
阿ki常常躲在裡面,不見貓影,沒人拿牠有辦法。
我們叫牠「隱形貓」,一隻看不見的貓。

後來要搬家,阿ki抵死不從,大概一個月後牠才成功地被帶來新家。
我有時候會想,阿ki到底在害怕甚麼呢?
而獨自生活在頂樓的那一個月,牠又是怎麼過的?

我和室友會幻想牠帶著太陽眼鏡晒日光浴。
跟牠相處過就知道,牠的確就是這種貓。

其實我常覺得阿ki很像人。
我知道貓主人常認為自己的貓咪很像人,我也覺得貓會自以為是人。
但阿ki很詭異,牠其實更像是一隻被人附身的貓。
除了很久以前的某個晚上,我親耳聽見牠在我腿上唱歌,
另外,牠那附無所謂的調調,也讓作主人的看了有點毛骨悚然。
似乎,生命這回事之於阿ki,不過是一襲薄紗,輕飄飄地披掛在牠身上而已。
一吹就飛,那麼輕,而阿ki也樂於接受。
這種貓,若不是先知、便是白癡!

也有人不這麼認為。
朋友告訴我,阿ki常躲著人,並不是不需要愛,正好相反。
愛讓人親近,也讓人躲避。
愛讓人願意相信,也讓人深陷懷疑。
有時候,愛會讓人誤以為是恨。
愛,不應該被命名。

阿ki和世界上的很多人一樣,選擇了一個孤獨的位置。
另外還有一大群的人,每天和許許多多的人對話、忙著追逐各式各樣的想望,
卻也還是來到了這個位置,但這不是他們選擇的。

穿梭在熙熙嚷嚷的人群之中,那麼多的話語、腳步,大家都在說些什麼呢?
這就是末日景象嗎?
原來末日來得一點也不驚天動地,沒有冰雪、暴洪,也不在2012。
生活的步調依舊如昔。


幾年前,我曾經夢到一座工廠,裡面的工人是世世代代被遺棄於世界之外的子孫。
工廠裡燈光白亮刺眼,連空氣都結冰了似地,反射著青寒的涼意。
他們對我這個外來者充滿警戒,但依舊持續著手邊的工作,機器運轉聲嘎嘎作響。
有個小女孩獨自蹲坐工廠一角,在地上玩著機器零件。
我走上前去,對她笑了笑,她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善意,站了起來。
我開心地伸出手,期待她的回應,
沒想到她掏出一隻尖銳的圓規,直直朝我手心刺下。
空洞的五官面無表情。
但是,不知怎地,我仍然堅定地握著她的雙手,暖意傳遍全身。

一下子場景跳進荒野,我和女孩好不容易逃到圍欄邊,只要出了圍欄外就沒事了。
我拉著她的手,側身鑽出破廢的柵欄,頓時鬆了一大口氣。
但女孩呢?她竟然依舊佇立圍欄內,沒有要出來的意思。

「只差一步耶!妳放棄了嗎?」我驚訝地看著她。
她甚麼也沒說,只對我笑了一下。
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笑容,它不屬於這個世界。
很淡很淡,卻讓人一眼就能肯定那是笑 。
那是更高層次的心緒,超越我的理解範圍之外。
至今我未能理解,但那個夢中的奇異笑容已儼然化作我的真實記憶,
它曾經發生,我看過,並且久久難以忘懷。

或許不急。
有一天,自然就會明白了。

2009年12月1日 星期二

鬼火

你看過鬼火嗎?


廳堂正中央擺了張木頭長桌,上面躺著一位老婦人。
因為角度的關係,遠遠地我看不清她的容貌和確切年紀。
她身上穿著簡單的灰藍色碎花衣裙,就像我們在鄉間常會碰到的
那種農婦,飽經風霜、生活刻苦,卻仍對著每個路人微笑。
她躺在長桌上,眼皮微微抽動著,似乎正要從一個漫長的夢境中
醒來。

我佇立在一個頗顯眼的位置,但卻隱形了似地。
不斷有人從我身邊經過、忙進忙出,完全沒注意到我這個礙手礙
腳的存在,更不可能有人主動向我解釋,這裡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他們似乎正在張羅某個重要活動。

突然感到腳邊一陣灼熱,原來是一個燒著金紙的小火爐。
我這才發現,牆上還掛了輓聯。
老太太死了嗎?
但我剛剛才看見她眼皮仍在抽動,而且現在她正望著我笑!

一轉頭,又看見廳堂內側架起臨時的供桌,斗大的老太太遺照聳
立目前,我依舊看不清她的模樣。
空氣中瀰漫開香枝燃燒的氣味,摻雜著供奉瓜果的芳香。
這時她坐起身來。

兒孫們仍然各自忙碌著,對這不合常理的變化視若無睹。
隨著儀式時間的逼近,場面開始有點混亂。
從外頭進來了個十多歲的男孩,手上拿著燭火。
看到他走進廳堂,大家很有默契地結束手忙腳亂的工作,各就各位。
一旁準備妥善的道士示意眾人,火化儀式可以開始。

「等等!老太太不是還沒完全死去嗎?」我驚慌地大喊。
「不用擔心,人本來就是逐漸離開這個世界的……」已坐起身的老太太笑著對我說。


東門城外是滿山遍野的墓地。
秋天時,這裡狂風肆虐,乾枯的雜草隨風蔓延,沙沙作響地瘋狂擺盪
著,彷彿黃褐色的野火,盤旋在整座山頭。
大家都謠傳,那是亡靈復生的景象。
震耳欲聾的風聲,其實是死者掙扎著爬出墓穴所發出的巨大聲響。

太可怕了。
沒有人敢在這時節接近東門。
除了我們這群不知好歹的小鬼頭。

我們在城牆邊打賭,看誰敢獨自爬上山頂,就可以得到所有人的零用錢。
一、二、三、四、五。
五個人各自拉出口袋,嘩啦嘩啦一股勁兒地抖下身上的銅板,落地聲清脆
響亮,但卻為數不多,加起來總共還不值一張百圓鈔票。
即使如此,我們老早都心知肚明,奬金多寡根本影響不了結果,要上山的
挑戰者,肯定是平常就出盡風頭的專銘。
他是我們這一帶的孩子王,老幹些一般小孩不敢做的調皮事,大人們對他
很頭痛,孩子們卻對他心悅誠服。

他沒事般地往山腳的方向走去,不時還回過頭來扮鬼臉嚇唬我們,假裝中
邪、被鬼附身。真是嚇死我了。
對,我從小就是個膽小鬼。

其實專銘是我弟弟,和我這個循規蹈矩的乖寶寶不一樣,我總是長輩口中
「品學兼優」的好榜樣、專銘則是讓他們操煩又擔心的叛逆小壞蛋。
才國小一年級就開始滿江紅的漫長求學路程、打架、罵髒話(有一次還因為罵我「幹林娘」,很衰地剛好被我們的娘聽到,立刻遭受一頓毒打)。
說真的,現在回想起來,這些根本也算不上壞事,況且,和我這個無聊
的姊姊相比,他真是酷翻天了!

專銘三兩下就爬上山頂,歡呼著高高揮舞雙手、小小身影上上下下地跳著
。在瘋狂搖擺的黃褐色乾草中,他看起來好高、好遠,幾乎就要碰到漫天
霞紅。

我和其他孩子一起站在城牆上,羨慕地看著夕陽中的他、再看看地上那一堆銅板。
早知道那麼容易就……


多久以前的事了啊?
我已經看了幾千遍的夕陽,卻仍然常常懊悔著「早知道」。
早知道就應該爬上那座山、早知道就應該問清楚、早知道就應該買下那雙鞋……
早知道……我會這樣地來到了這裡。

但是,人生就是如此無可理喻啊!
誰知道呢?

我看著車窗外的夕陽。

透露著極光變幻的雲彩,絲絲纏繞將要入夜的天空,像是燒紅的夢。
日落時刻是人們唯一可以直視太陽的時候。
或許是因為太過眩目瑰麗,我總感到惶惶不安。
熊熊燃燒的夕陽,在天空的盡頭,極其華麗地毀滅著自己。
直到燃燒殆盡。
然後夜晚降臨。

我問你剛剛有沒有看到那座廢棄工廠,就在回程途經的某個山坡上。
沒什麼,那時候正好是黃昏,我只是覺得,工廠被廢棄在那裡,特別淒涼。 

2009年11月27日 星期五

我想去的地方

因為你已經來到更遙遠處,並且親身實踐著那不可思議的物理假設
「當距離無窮遠時,又將會回到自己。」
你還沒能走完這個假設,還未能看見自己背上有顆斗大的黑痣-比你左臉頰那顆還大。
但你已經來到我身後,並拍了拍我肩膀:「嘿,我們回家吧!」

扣上門就墜入無可度量的黑暗-
好像自己也消融成黑暗的一部份而無法度量;
或者是,黑暗就是自己。

我們一起沒入黑暗,彷彿兩條視力功能退化的深海魚類,在什麼都看不見的幽深海底,用身體感受著到處隱藏的、不發亮的光。
這種光也是兩隻螢火蟲之間的奇妙感應,他們不需要搶在對方眼前發亮,就能讓彼此從手心暖到腳掌。
而當皮膚被加熱到一個熟悉的溫度時,來自過去的相同夢境就會升起。

拉攏掌心的紋路,讓彼此的生命重疊。
我們走進對方的夢境裡,交換生命、交換過去。
代替對方度過數千個百無聊賴的下午,並在每個一如往常的平凡日子,等待著自己。

我看見三歲的你蹲在家門前,遲疑著不敢走進,於是燃起隨風新落的枯葉,它們燒著火飄上天際,化作星星。
有隻狒狒說,星星都是過去的祖先們,以後等我們死去,也將會變成夜空裡的一小顆星星。

你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仍舊蹲在門前。我不懂出了什麼事。
幼兒不懂複雜的人性規則,也不認得悲傷的字眼,但他們比任何成年人都要能感受哭泣。
在他們的世界裡,什麼都是真的,什麼也都可以是假的。

我只害怕,哪一天我就會開始說出你們不懂的話、開始產生你們無法理解的想法,
而在我認真述說的同時,我們也開始第一次的爭吵。

我想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離開這裡,因為相信在無窮遠處將會回到自己。
什麼事都尚未發生,甚至我也還沒拿嚼過的口香糖在陽台織造蜘蛛網。
我努力地走,走到迴圈的盡頭,回到過去。
在那裡,我對世界的疑問只會止於你們的解答。
到時候我們能夠像過去那樣,和好如初嗎?

表姐與她的滑板車

Have a nice day!
我真是受夠了。

又死了一個人。
勳貝的鋼琴老師告訴他的,勳貝是我弟的名字。

我在五歲左右也曾經與她學琴。過了近二十年,她年輕得神奇、嚴厲絲毫未老。
勳貝看起來也不是現在那付青少年的不知好歹,他仍在乖巧伶俐的可愛年紀。

但他們不知道那個人是因為我表姐而死的。他無法忍受表姊玩滑板車時,輪子與地面摩擦的咖啦聲響,他說那聽起來很痛,幾乎在他膝蓋手肘粗魯地磨出大片擦傷。於是他把枕套罩在頭上,在表姐與她的滑板車欣喜異常地在他公寓外空地打轉的時候。

表姐與滑板車愈玩愈起勁,簡直歇斯底里到要瘋狂。他們尖叫發笑,打嗝似地笑、哮喘似地笑。笑到喘不過氣時,就用尖叫擠出積藏骨頭肌肉夾縫的剩餘的癢,像是推擠只剩發皺乾癟外皮的可憐牙膏一樣,他們換口氣,繼續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咖啦咖啦咖啦咖啦......

那個人緊緊抓牢枕套邊緣,深恐咖啦咖啦的聲響大舉入侵耳膜,然後經過腦,蠻橫地揪著他在水泥地碎石子路上拖行,大片傷口爬滿他每吋皮膚,有若野火燎原。

他更緊抓著枕頭套不放,死命地巴住緊貼臉龐透著光的幾何印花。幾何圖樣像萬花筒一樣惹人目眩神迷,恍若虔敬地在哥德式教堂內祈禱,彩繪玻璃把陽光染得花花綠綠,然後你開始感受到天聽。

他是因為窒息缺氧而死。我知道,我在場。
但我不敢告訴任何人,在表姐與她的滑板車狂喜起笑地在空地打轉時,我也看到了。我看到她笑得扭曲變形的臉孔,面無表情,彷彿她早已預料,那個人會是什麼樣的死法。

颱風天

小時候一直覺得颱風是個很神奇的東西。
就像被規定要上床睡覺的、晚上九點之後的世界,或者是遠居日本的、現在正名為哆啦A夢的小叮噹。
這些事物對我而言都很神奇。

它們和雲是屬於同一類的。
不像天堂那麼遙遠,它們都與我們共處於這個世界,但又是以某種很微妙的差異存在著。
正因為這微妙的差異,便讓人懷疑它們到底屬不屬於這個世界。

打開飛機的窗戶就可以摸到雲,還可以裝一罐帶回家。

那是一種每天都看得到,你以為它能夠輕易地屬於你,但實際上你根本無法擁有的存在方式。
這些存在讓我很著迷,似有若無的存在。輕飄飄的。

那時候我住在恆春,颱風最愛的登陸地點,我們這些居民跟颱風們熟得不得了。
當時我年紀還小,防颱準備對我來說跟遠足前夕沒什麼兩樣,我要擔心的只有要買哪些零食而已。
再大一點,到了國小生的年紀,開始會注意新聞播報的颱風動向,看有沒有假可以放。
基本上颱風天總是很歡樂的。
颱風夜的意義就是點蠟燭、吃零食、講故事。

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颱風每年來好幾個,比任何一個節日都還親暱,但颱風到底是什麼啊?

「媽媽,颱風是什麼?」
「就是刮大風又下大雨啊!」
「可是為什麼刮大風和下大雨會變成颱風?」
「大人在忙,小孩不要吵!」

我真的搞不懂,明明風和雨就是風和雨,為什麼會變成颱風?
我好想看看颱風到底長什麼樣子。
不知道可不可以拜託在颱風天也會外出的叔叔幫我用盒子裝一些回來?

某次跟著媽媽去外婆家,我驚訝地發現,外婆家的門是透明的,不像我家是電動鐵捲門,連窗戶都是老式的雕花玻璃。愛國的梅花一朵一朵,排排站好,協力擋禦我偷窺外界的慾望。
真羨慕外婆有一扇透明的玻璃門,可以像在水族館看魚一樣地觀賞颱風。
颱風,應該是類似魟的海中生物吧?

國中時搬家到高雄,按電梯上十三樓,客廳有個佔滿了整面牆的落地窗,外面是個小小的曬衣陽台。
搬家的時候是暑假,在我還沒記起要期待之前,颱風就不請自來。
一聽到颱風的消息,我立刻想起這一輩子、十多年來,揮之不去的謎團。

我家隔壁是一棟四十層左右的大樓,隔壁的隔壁、是當初號稱全台灣最高的八十五層東帝士百貨。
強韌的大樓風,瑪麗蓮夢露的天堂,觀察颱風的好地點。
興奮地測試落地窗的能見度,心滿意足。

很幸運,颱風一大清早就來了,在屋子裡的人幾乎都還睡著的時候。
只有我和還在唸幼稚園的小弟在客廳,他在看Cartoon Network,那個頻道真是難記又難唸。
「我要去陽台看看颱風。」我告訴他。
「不要啦!很危險!」他是真心誠意地勸阻我。
我感到很窩心,有個善良又愛我的弟弟。
但我還是打開落地窗走出去了。而且有記得轉身把它關好。
走上陽台,風真的很大、雨一直狂掃。沒兩下我的頭髮和上衣都濕透了,臉也一直被風雨打得很痛,但這不是颱風。這是很大的風和很大的雨。

有點失望地回到客廳,又立刻起了新念頭:平常颱風只在房子外吹,應該讓他進到屋子裡試試看!

這念頭跟帶芭比娃娃去戶外野餐的想法異曲同工:一個是從未出過門的、另一個是只能待在屋外的。
這同時也是我一直沒辦法跨越晚上九點的小時候。
我們必須打破這個隱形、卻讓人莫名奇妙不得不遵守的、蠻橫無理的界線。

這次不打算預告弟弟,我要把落地窗全部打開!
我把落地窗開到不能再開的極限。

牆上掛著的爸爸朋友寫的書法中邪似地來回震盪、餐桌上的麵包和土司很可憐地縮聚一團、花瓶晃得比裡面的假枝假葉更歇斯底里。
我想它們是頭一次面臨如此強烈災害,果然要真正遭遇困難才會突顯問題所在。

颱風真的進了我家,我忍不住開心地笑,但弟弟開始大叫:
「妳不要這樣啦!我要跟媽媽講!」
「噢。好吧。」可惜我很孬。
但至少颱風來過我家,就像有個秘密的名人朋友。

經過這幾年,颱風在我心目中逐漸喪失奇妙的特殊地位,跟其他神奇事物一樣。
晚上九點不再是隔開世界的那堵牆、哆啦A夢也很理所當然地只是個卡通人物。
颱風,地理課本有敎:熱帶性低氣壓,在美洲又稱作颶風。

我把窗戶都打開,只是現在不為了讓颱風來我家,想讓悶壞的房間通通風而已。

i was

這裡看不到太陽,浸泡著日出的藍色空氣被染成銜著鳥鳴的螢灰,秘密地發光。
有巴士駛過。和機車。
妳說,應該先吃早餐、還是先睡覺?

「為什麼每天都有人死在我夢裡?」 有時候最好不要試圖去理解,
「這不是很正常嗎?」 那些我們一直都知道,
「嗯?」 沒什麼好問,
「這世界本來就每天都會有人死的啊!」 也沒必要講清楚的事。

昨天早上的地震仍舊餘波未平,以及地震前一晚的爭執:
你怪我不該讓人性腐敗了月亮變得廉價。

我不懂你幹麻那麼堅持。
我不知道自己幹麻那麼受傷。
手捏那顆永遠孵不出小雞仔的蛋,我只是害怕哪天真的瞭解了。
更可怕的是,就這樣接受了。

爸爸媽媽各給了小男孩和小女孩一顆蛋,要他們小心保護照顧,別讓雞蛋被摔碎打破。
小女孩告訴小男孩,「你知道嗎?會有小雞從蛋裡面跑出來喔!」
她興奮地指著百科全書裡、雛雞破殼而出的彩色圖片。
他們又去找了好多書,學會把蛋放在舖有柔軟毛巾和溫暖燈泡的小木箱裡;
每天和蛋說話、訴說這世界有多美好,用最多的熱情和快樂照顧蛋。
等到小雞出生,他們會像母雞一樣地愛小雞。

但是,小雞一直沒有從蛋裡面跑出來。

有一天,小女孩發現,媽媽給的、超市買來的蛋是孵不出小雞的。
她不知道小男孩是不是也發現了。

小女孩不再每天照顧她的蛋,她把原先花在小木箱裡的時間,都拿來陪媽媽在廚房做菜,
她要當個聽話懂事的小孩。
她幫媽媽烘蛋糕、做餅乾、還有蛋包飯。看著那一顆一顆打出來的蛋黃蛋白,她更確定,
她的蛋是再也孵不出小雞了。

她拉出埋在床底下的藏寶盒,小雞蛋還安穩地睡在裡面。
小女孩仍然無法相信,牠跟冰箱裡成排的蛋是一樣的,
她決定要永遠保護她的蛋,永遠孵不出小雞的蛋。

她開始學習大人的話語,那些會砸碎她的蛋的話語。
如此一來就能知道該如何閃避危險。
一天過一天,她也有模有樣地漸漸長大。

她又遇見小男孩。
小男孩不再那麼瘦小,他們都長大了。

男孩問起她的蛋。

「早就不見了!」女孩故作輕鬆地撒謊,她養成習慣用嘲蔑的方式保護她的蛋。
男孩從口袋裡拿出蛋,很生氣地指責她怎麼可以輕易背叛。

「這蛋根本孵不出小雞啊!」

女孩嚇呆了,她不知道這句可怕的話只是用來閃避危險,或者她真的這麼以為。
男孩氣憤地離去。


「I was!」我醒來,為了辯駁,但反而成了自訴。

我醒著。我睡著。I was.

我說你呀!

早忘了在得知你過世消息的時候,自己有什麼感覺。
或許是訝異、或許是好奇,但肯定不是悲傷。

有句話我一直不敢說,甚至光想到都倍感罪惡。
我說啊,你真是活該!
我一直不敢說,不只是對死亡的尊重,更是對那些在世的,曾經愛過你、或仍然愛著你的人們的包容。

他們仍然為你哭泣,甚至為了保護你那連你自己都認不清的尊嚴,眾口一致地對外宣稱「他是感冒死的啦!」彷彿這就足以擔保你這一生走得正確無誤。
我實在不懂,是我天真得不懂這世界的運行規則,還是他們太過單純。因感冒而死,擺明是個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死亡告示,誰看了都會不禁暗自揣測其中的不可告人。

你送的音樂盒還被我很珍惜地收藏著,但當時為我準備生日禮物的那個你,與現在死去的這個你無關。那個貼心的你早在更久前便已死去,以一種很淡、很舒緩的方式,輕輕柔柔、無聲無息地不知在何時走出我的生命。
連死亡都那麼溫柔,這是你最後的貼心。

從那時起我認定你已然死去,那個後來上門瘋狂叨擾、口出惡言的地痞流氓,我不認識。
以我一個孩童有限的聯想能力,實在無法把兩個你連結在一起,在我簡單的認知裡,好與壞、美麗與醜陋仍然必須相對平行。
我還沒學會辨識杵在黑與白之間、更艱難的灰。
但這模稜兩可,才是世界真實的顏色。

所以我看不見你眼底的悲傷,我聽不懂你每每咆哮漸退為哭訴的生命無奈是什麼意思,我只是聽從大人們的管教,離你遠點。
我無法接收你的難過,就像無法代替你眼皮發腫。
你,和我們都承受不起的難過,轉變彼此互相傷害。
我到現在還是沒能弄懂,非得那麼多的針鋒相對、千瘡百孔,我們才會毫無嫌隙地愛著對方?

就因為穿著同樣一身破爛的囚衣。

意外

兩個月亮掛在天上。
一個是滿月,我們早上就已經看見;和弦月,嬰兒指甲一樣,我想她也是從幾天之後的未來,莫名奇妙地早到的。

在混亂的超級市場,混合著日光燈的明亮簡潔、和傳統雜貨店的灰塵味,一票人推著購物車在其中追逐,他們來自西班牙、中非、和其它我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幾個鄰居多年的婆婆媽媽,附在我耳邊似乎說了些什麼很重要的訊息,我似懂非懂地點頭答是,抓著那說不清的篤定,走出超市。

外面的風很涼、天藍得很刺眼,陣陣薄荷的沁涼從眼睛、鼻孔、喉嚨滲入體內,直到抵達濕潤柔軟的心臟。但我反而覺得寒冷了。

我瞇著眼朝著太陽的方向望,妄想穿透那不可破的金黃色光芒。
這場比賽立見高下,我的瞳孔很快地被過於燦爛的陽光刺穿,然後我看到月亮。
又圓又大的滿月,很亮,但不是無法逼視的那種亮。可能因為太大太亮了,我以為伸手就可以把它從低低的天邊取下來。
從未與天空那麼接近過。

「你看,月亮竟然在這種時候出現了,明明還是大白天的!」很自然地與不知何時突然出現的你聊了起來,原來你一直在這裡。
「她只是提早了幾個小時來呀。」你漫不經心地回答,彷彿這讓我驚訝不已的異相十分稀鬆平常。
彷彿這與太陽一同照耀藍天白雲的月亮,也是一直存在著一樣地稀鬆平常。

你提到不久之後,你要回到從小生長的故鄉,那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遙遠,不是實質距離上的,並非真得花上一年半載才到得了;
而是認知上的遙遠,因為我們已經預先設想了,自己永遠也到不了、或者從未想過有這麼一個地方的存在。

在我們時常經過的公車站牌、一直想著要去的咖啡館、每天回家前總要繞幾圈的便利商店。
那是一個真正遙遠的地方,即使我們每天一起吃早餐、不斷通電話、並且在深深淺淺的睡眠中反覆擁抱。

這時候已經接近傍晚,空氣更涼了,但橘紅色調的夕照讓人產生溫暖的錯覺,並且因為這錯覺,我們也真的溫暖起來。
弦月無聲無息地出現,嬰兒指甲一樣,與滿月並排著。

我也習慣了這種很美的意外,和你一樣。

末日

生命有如燙手山芋,
我把它揋在胸口,
哀傷像膿一樣地從心底化開來,
化了膿,我想應該是快痊癒了吧?
灼痛終究會開出新落初雪般的花朵,
我從未見過,
但肯定美得刺骨。

有一天我坐在馬桶上邊大便邊大哭,突然了解一件事,
末日永遠不會來。
即使在每回幾乎滅頂的暗湧中以為即將這麼悲劇性地結束,
我仍然一次又一次得到奇蹟式的重生,
死不了,這就是平凡人生。

拍照

當一個人已強悍了大半輩子,長年以蠻橫憤怒來逃避恐懼,
那麼,在身軀不再強壯、連破口大罵的力氣也喪失的時候,
衰老的威嚴成了虛張聲勢的空虛,
他該如何面對自己垂暮的生命?

我同情他,但我不願同情你。
因為你是如此強悍、如此蠻橫不講理,
你怎麼會老去?

掉落了秤鉈的麻繩,頓然失重地晃盪在一個人數十年來所呼吸的空氣。

當時我向你道別,你要我等會兒,說著走進房間拿出相機。
「來,我幫你照個相。」
你拖著遲緩的步伐,一邊還叨念著哪個位置當背景好。
其實在這個灰暗的舊客廳,哪裡拍都一樣,而且我對拍照這件事可以說是深惡痛恨。

我卻無法拒絕你。
一開始以為只是對長輩的尊敬,但瞬間漲滿胸口的激動立即反駁了,並不只是如此而已。

我站在相機前微笑,好像自己仍然是那個每天巴著你帶我騎車「繞一圈」的小女孩。
你和我,我們都回到了那個過去:
暴躁的你每天為小事生氣,似乎是以發怒來展現自己的存在與生命力;
而我仍然天真地相信每一件事情,還沒開始害怕相機。

經過多長時間,我們又這樣地面對著面?
相隔不到五步的距離,竟走了十多年。
十多年前的失望與不理解把我帶離了你,也把我強拉出對幸福美好的深信不疑。

你數著一、二、三……

我忘了自己面對相機時的焦慮,我忘了自己。
一股傻勁兒地衝著你笑。

然而,你的食指顫抖著,久久未能按下快門,
然後,我開始注意到你已站不直的膝蓋,無力地支撐著細弱的大腿;
然後,我開始注意到你彎曲的背,就像小時候你給我講的柺杖老人;
然後,你的食指顫抖著,吃力地要按下快門。

我不想直接面對你的衰老,希望這一刻趕快過去,
但這一刻卻似乎承載了十多年來的過去,我勢必得在這短短的幾秒鐘補足長年缺席。

當浦島太郎打開寶盒,當你好不容易按下快門,
你們想留住什麼呢?

我迅速地道別離開,簡短地像是說「待會兒回來!」
一轉身,眼淚就像暈車嘔吐般地宣洩而出,
無法克制,因為根本來不及思考,甚至也不是很清楚為何哭泣。

我只是被坍塌下來的悲傷重重掩埋。

而沒有人知道,這是誰的悲傷。

縫扣子

中世紀有這麼一個迷人的哲學命題:
一根針尖能有幾個天使跳舞?

當太陽灑下奇幻的金色粉末,
天使們掉落在地面的影子
會敲出開花的節奏。
地面上綻放跳動的剪影
是踩著氣球玩捉迷藏的精靈,
他們從不思考,
透明的表情讓人望穿遠方。

那裏有一棵看不見的大樹,
緊抱樹幹的女孩長著一頭燃燒的紅髮。
她問大樹,
為什麼枝葉總是向著天空生長?
大樹也不懂。

於是女孩打開一瓶沉澱著陽光的油,
瀰漫開的溫暖氣味像是擁抱。
大樹張開了枝椏,
閃爍著正午海面般的綠色波光,
他們飛翔。

童年

快關掉惱人的電風扇
我們會得到一片風平浪靜的海

發條小船和黃色鴨仔搭搭搭地划過
柔軟的海浪這個和煦午后
是倒扣過來的統一布丁
是盯著電視機廣告的小時候

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一百多年前吧……

我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趕回家鄉,戴著一頂淡藍色遮陽帽。
那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實在太遠了,我也不曉得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只知道現在站在一棟洋房門前,很陌生的我的家。

一群不大熟悉的親戚擔憂緊張地簇擁我入屋,要我趕緊進去、趕緊進去。
似乎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我理應曉得的、但又不那麼清楚,
但我得趕緊進去。

穿過客廳,他們讓我獨自爬上通往二樓的階梯,
階梯扶手的觸感像是與誰久別重逢,
儘管人事已非,但我們總想再抓住點什麼。

我推開房門,房間空蕩蕩的,正中央靠著牆擺了一張床,
因為空無一物,房間看起來像無垠宇宙,
空蕩蕩地,我被嚴密的壓力阻隔在門旁,無法前進;
而我媽媽躺在遙遠那端的床上,

我是不是應該走上前去,緊緊地握住她的雙手?
我是不是應該讓她知道:「都沒事了,我ㄧ直很愛妳……」
即使無法言語……

其實只要踏出一步,一步就夠了,
但我滿心踟躕,不知道該如何讓冰凍的空氣融解,
那是我們過去的爭執、不諒解、和憤而出走。

掙扎著要放下過去、提起步伐。

萬分艱難地望著彼端母親微弱的胸口起伏,
我好想走上前去捱著她,
就像當我出生時她滿足地抱著我ㄧ樣。
但千頭萬緒綁著紊亂難解的心結。

掙扎尚未停止,
母親胸口的起伏已經止息,
好像失去引力的島嶼一樣,愈漂愈遠。

2009年11月26日 星期四

我喜歡你
喜歡你總是不在這裡……

我擁著你的影子起舞
依偎寂寞的溫度
緊緊靠近

淺薄夜色裡
迷濛幻景輕輕落下
你張開手指
撫觸空氣中飄零的光
像要攤開一張純白無痕的紙
細細摸索它記憶的紋路
平緩且漫長

藏匿紙張深處
我們成了兩隻鏡射般的黑影
在如浪的悲傷中對舞

你的眼睛在我凝視裡
映照出一紙孤高的手勢
穿透彼岸
漫溢成那片遙遠的海

我在回憶的倒影裡
捉摸著海中蠱魅吟唱
一個人獨舞
忘了靠岸

so long, summer time

如果害怕夏天離開得太急
就讓雨水落下
淋溼每一個炎熱的日子
假裝汗水還是流淌得那麼張狂
 
你好嗎?
 
撐起一把顏色鮮豔的傘
佇立茫茫人海
好比是孤獨
那麼地脆弱而華麗
只在夏末的午後雷雨中盛開
 
好久不見。
 
當我第一次踩起腳步
想像鞋跟是一隻釘子
想像地面是那座準確無誤的十字架
原來基督所受之罪是如此艱難
原來我們尚未得到寬恕
而上帝已經不在
 
那你呢?
 
我看見你
就站在這裡
像是疊起一百個夢般清晰
 
我給你說了個故事
很長很長的故事
關於醉生夢死
關於起死回生
時間的顏色在你臉上變化
直到又一個早晨來臨
 
不要虛假地對陽光致敬
除非你就是地面上那片陰影
 
到底多久過去了?
 
我們轉了個彎
於是天空傾斜
浪花沿著傘緣向前碎裂
碎裂成秋天白茫茫的海岸線
 
我撐起一把顏色鮮豔的傘
告訴你這暗示了離別
 
再見。再見。再見。
 
我們能不能預先排練離別?
在歲月滄桑之前
發動一場無望的叛變
 
假裝我是你手中彎曲的傘柄-
假裝你拿的是一把槍-
假裝你開傘-
假裝你扣板機-
假裝今天倒地死去-
假裝年老的我們頓失言語-
假裝,下著雨的世界成為一齣默劇
 
噓......
 
給我一個很長很長的親吻,讓道別的時刻變得很短很短
 
再見了,夏天。

胃食道逆流

在字裡行間摸索著
藏起冰箱裡吃不完的魚
藏起欲言又止的黑眼睛
張大嘴一開一闔
是哭是笑還是飢餓?
 
或嘔吐
時間溶解在胃酸裡
一灘深不見底的墨色
一塊壓在衣櫃最裡層的老絨布
華麗破舊
不可捉摸
 
慾望蜿蜒成一條蛇
盤據在腳趾大腿腰間手臂到胸口
蛇委迤
鱗光熠熠有如探戈滑步
衣褶摩擦窸窸窣窣
蛇吐信
燒灼成一團鬼火青青
生命是屬於死亡的
舞蹈屬於一雙脫不掉的鞋
 
潛行在牡丹大花之間
一蕊過一蕊
白蟻蛀蝕著無數微小細密的
可口的洞
啃。遺忘。蜜一般甜。

這幾天

一天就這麼來臨,然後過去。
 
這裡的房子都很低,但天空好近,
屋頂都要搆著雲了。只差一個人的距離。
這樣一個地方。
 
要想起一件事情太難。
即使再遠的距離,也無法把思念看清。
 
在什麼樣的時刻,
你總是感到惶惶不安?
一個人可以很有力量,
因為一無所有。
 
我們都應該一無是處,
如此便能夠如實地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