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之前,沒有人看過,夜晚是如何追隨著波光沈落,沒入幽深海底,持續騷動著陣陣浪潮暗湧……魚知道,但牠們從不言語。
你走向你的小女孩,要她給你一個逃亡的夢。
如果我還有把握重述那趟旅程,我要你替我再走一遭,如同被光亮驅使的盲者,走進那片在記憶中風化的殘景。
告訴我,我看見了什麼。
「El fin del mundo」我坐在當時小旅館的白色床單上,生澀地說著這不熟悉的陌生語言。
你來到嚴峻高原上的稀薄幻境。
靛藍色日光隔在一層濾鏡背後,凝滯於松枝與穀粒所燃起的裊裊生煙之中,水墨般的松煙緩慢地流動開展,纏繞上綿密山靄,彷彿一條宿命未定的蛇,千年如一日的企盼。你感到雲霧比呼吸更真實,踩踏的每一步都是幻覺。
車行漫起黃土煙塵,有那麼一瞬間,你以為神祕的卡瓦博格竟在你眼前顯現—那座眾所期待的金色山巔。
一股說不出的熟悉。正如人們在無法自制地反覆想像、描繪那朵命運花苞的漫長過程中,彷彿也看見了花開的形貌,絕美又腐敗。
然而,就像你此生歷經的所有奇蹟與驚喜,在神顯的同時,它們也落入莫須有的人世審判,在理性與生活的交互詰問和消磨下注定潦倒潰散,徒剩莫可知的無名,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無意義。
卡瓦博格顯現的神祕瞬間,不在山巔顯現與否、也無關乎是否看見,這神祕瞬間成就於相信與錯覺的假想臨界。
讓我相信。
一路蜿蜒下行,山路顛簸起伏猶如曲折輾轉的午夜夢迴。
你來到畢生所見最美的海岸,細若銀絲的海雨散落你觸動的臉龐,好似這輩子經歷的第一場雨,旁人自語喃喃:「山風海雨、山風海雨......」
山風海雨,你無意識地覆誦了一遍,卻沒察覺那是什麼意思,微鹹的水汽張成一面密緻但薄透的網,飄動在醒轉邊緣。
一路下行,嚴密氣壓逐漸驅散,恍惚神態被正午延燒的炙熱高溫燃起,化為一隻拍打著灰燼的蝶,振翅飛往另一處渴望的所在。
你思考著,是否要再折返?
睜開眼是座落山谷的向日葵田,成千上萬高大的向日葵,在正午高溫下扭曲著約莫兩百公分高的莖條向上生長,亮晃亮晃地,像是過度曝光的照片,景象詭異,恍若見證了彼岸花季,黃艷艷開到荼靡。
你不清楚自己所在何方,只被一陣陣熟悉的炙熱不斷喚醒,一如啓程前你日復一日被頂樓高溫轟下床的炎夏早晨。
因這與家鄉奇異相似的燒灼氣味,你的胃又絞痛起來,出外多日後的首次發作,連帶併發你之為你,作為「那個人」的所有過去與慣習。
只有再度經歷長久習慣的痛楚,才讓你想起自己從何而來,又將往何處去。
臨出門前草草將行李塞入背包,好像只是要去學校上課一樣。前往機場的途中,還若無其事地打回家給不知情的媽媽閒話家常,她要我記得這幾天跟小弟通個電話,給他一些填志願的建議。天知道到時候我會在哪?完全沒有計畫、只想著要去茨中教堂的我,這時候還在暗自擔心最後只到得了香港機場。
不管了,就這樣吧!
但是,你知道,在看似大無畏的魯莽舉動背後,我只是刻意遺忘害怕。
甚至連離開的理由都必須忘記。
花了很長時間才稍微體悟,唯在有限的世界裡,逃亡才有可能。而在那之外,只有放逐、或歸服。
但你無從選擇。在狹隘的語言文字中,找不到任何一個適切的字眼用以形容最原始的希望、恐懼與愛慾,你只能任其嚥食吞噬,並成就它。
抵達麗江的第一晚,因為車程延遲,一下車就被深夜的黑暗嚇到腿軟,不知該何去何從,卻還是硬著頭皮笑著跟同路乘客說bye-bye。最後只好上了所謂「導遊大哥」的車,住進貴得要命又很丟臉的豪華客棧。隔天一早,立刻退了房間另覓住處,很幸運遇到熱心的餃子店夫婦,就這樣被收留了好幾天,直到再次出發前往仍然不確定所在的茨中教堂。
以一壺酥油茶的時間遺忘,用高海拔的隔世氛圍狠狠逃離,在一張張異地臉孔裡尋找生命的可能性。
當我晒得與你們一般黝黑,是不是就能擁有直視太陽的勇敢和謙遜?
再度遇見女孩,是在收成季節的山坡果園。
「熟透的櫻桃都黃上妳胸口了。」你知道她想說什麼,夢裡的人們總是能夠洞悉人心與過去未來。
她朝著屋舍的方向跑去,帶你尋找相遇那年的門牌號碼,你們在年歲般紊亂的巷弄間瘋狂地來回追索,卻遍尋不著那個命定的排序。
在時間失效的情況下,相遇有沒有可能?
在歲月紊亂的曲折巷弄裡,我們能不能逃過離別?甚或是死亡?
「愛我。」你知道其實她是這麼說的。
如同所有的囈語與夢境,這些話語也將在日出時煙消雲散。
路燈滅了,太陽出來了,我仍躺在有飛鳥與魚的紅色房間裡。
在每一個清淡如天光的早晨,讓我以渴望睜開雙眼;讓一千條錯游上岸的魚們,搭上一千艘日出的小船離去。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