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25日 星期五

世界的盡頭














今天之前,沒有人看過,夜晚是如何追隨著波光沈落,沒入幽深海底,持續騷動著陣陣浪潮暗湧……魚知道,但牠們從不言語。

你走向你的小女孩,要她給你一個逃亡的夢。

如果我還有把握重述那趟旅程,我要你替我再走一遭,如同被光亮驅使的盲者,走進那片在記憶中風化的殘景。
告訴我,我看見了什麼。

El fin del mundo」我坐在當時小旅館的白色床單上,生澀地說著這不熟悉的陌生語言。


你來到嚴峻高原上的稀薄幻境。
靛藍色日光隔在一層濾鏡背後,凝滯於松枝與穀粒所燃起的裊裊生煙之中,水墨般的松煙緩慢地流動開展,纏繞上綿密山靄,彷彿一條宿命未定的蛇,千年如一日的企盼。你感到雲霧比呼吸更真實,踩踏的每一步都是幻覺。
車行漫起黃土煙塵,有那麼一瞬間,你以為神祕的卡瓦博格竟在你眼前顯現—那座眾所期待的金色山巔。
一股說不出的熟悉。正如人們在無法自制地反覆想像、描繪那朵命運花苞的漫長過程中,彷彿也看見了花開的形貌,絕美又腐敗。
然而,就像你此生歷經的所有奇蹟與驚喜,在神顯的同時,它們也落入莫須有的人世審判,在理性與生活的交互詰問和消磨下注定潦倒潰散,徒剩莫可知的無名,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無意義。
卡瓦博格顯現的神祕瞬間,不在山巔顯現與否、也無關乎是否看見,這神祕瞬間成就於相信與錯覺的假想臨界。

讓我相信。

一路蜿蜒下行,山路顛簸起伏猶如曲折輾轉的午夜夢迴。
你來到畢生所見最美的海岸,細若銀絲的海雨散落你觸動的臉龐,好似這輩子經歷的第一場雨,旁人自語喃喃:「山風海雨、山風海雨......」
山風海雨,你無意識地覆誦了一遍,卻沒察覺那是什麼意思,微鹹的水汽張成一面密緻但薄透的網,飄動在醒轉邊緣。
一路下行,嚴密氣壓逐漸驅散,恍惚神態被正午延燒的炙熱高溫燃起,化為一隻拍打著灰燼的蝶,振翅飛往另一處渴望的所在。
你思考著,是否要再折返?

睜開眼是座落山谷的向日葵田,成千上萬高大的向日葵,在正午高溫下扭曲著約莫兩百公分高的莖條向上生長,亮晃亮晃地,像是過度曝光的照片,景象詭異,恍若見證了彼岸花季,黃艷艷開到荼靡。
你不清楚自己所在何方,只被一陣陣熟悉的炙熱不斷喚醒,一如啓程前你日復一日被頂樓高溫轟下床的炎夏早晨。
因這與家鄉奇異相似的燒灼氣味,你的胃又絞痛起來,出外多日後的首次發作,連帶併發你之為你,作為「那個人」的所有過去與慣習。
只有再度經歷長久習慣的痛楚,才讓你想起自己從何而來,又將往何處去。


臨出門前草草將行李塞入背包,好像只是要去學校上課一樣。前往機場的途中,還若無其事地打回家給不知情的媽媽閒話家常,她要我記得這幾天跟小弟通個電話,給他一些填志願的建議。天知道到時候我會在哪?完全沒有計畫、只想著要去茨中教堂的我,這時候還在暗自擔心最後只到得了香港機場。


不管了,就這樣吧!

但是,你知道,在看似大無畏的魯莽舉動背後,我只是刻意遺忘害怕。
甚至連離開的理由都必須忘記。

花了很長時間才稍微體悟,唯在有限的世界裡,逃亡才有可能。而在那之外,只有放逐、或歸服。
但你無從選擇。在狹隘的語言文字中,找不到任何一個適切的字眼用以形容最原始的希望、恐懼與愛慾,你只能任其嚥食吞噬,並成就它。

抵達麗江的第一晚,因為車程延遲,一下車就被深夜的黑暗嚇到腿軟,不知該何去何從,卻還是硬著頭皮笑著跟同路乘客說bye-bye。最後只好上了所謂「導遊大哥」的車,住進貴得要命又很丟臉的豪華客棧。隔天一早,立刻退了房間另覓住處,很幸運遇到熱心的餃子店夫婦,就這樣被收留了好幾天,直到再次出發前往仍然不確定所在的茨中教堂。


以一壺酥油茶的時間遺忘,用高海拔的隔世氛圍狠狠逃離,在一張張異地臉孔裡尋找生命的可能性。
當我晒得與你們一般黝黑,是不是就能擁有直視太陽的勇敢和謙遜?


再度遇見女孩,是在收成季節的山坡果園。
「熟透的櫻桃都黃上妳胸口了。」你知道她想說什麼,夢裡的人們總是能夠洞悉人心與過去未來。
她朝著屋舍的方向跑去,帶你尋找相遇那年的門牌號碼,你們在年歲般紊亂的巷弄間瘋狂地來回追索,卻遍尋不著那個命定的排序。

在時間失效的情況下,相遇有沒有可能?
在歲月紊亂的曲折巷弄裡,我們能不能逃過離別?甚或是死亡?

「愛我。」你知道其實她是這麼說的。


如同所有的囈語與夢境,這些話語也將在日出時煙消雲散。
路燈滅了,太陽出來了,我仍躺在有飛鳥與魚的紅色房間裡。
在每一個清淡如天光的早晨,讓我以渴望睜開雙眼;讓一千條錯游上岸的魚們,搭上一千艘日出的小船離去。

2010年3月10日 星期三

幸福

那年,五歲的我渾身光溜溜地趴在游泳圈上,隨著波浪,浸泡在夕照的光點裡。漫逸四散的餘暉撒過天際、飄落海面,海天一線的分界被覆蓋淹沒,遠船與海鳥飛入處處閃耀的光芒。海裡有夕陽、天上有沙灘,整個世界剩下強烈的筆觸和色塊。我隨著波浪起伏,不知道、也不去想,未來。

「太陽下山了,我們要回家囉!」媽媽站在沙灘上呼喚。


這一切事情的發端,都來自於—幸福。


「那一世,我們是姊妹,長大後各自嫁入權貴人家,因為相隔遙遠,也就鮮少往來。某次,我跟隨作官的夫婿出外勘察地方情形,正好途經妳婚後住處,便順道登府探訪,沒想到……」

我媽說,這是我和她曾經發生的事。

接下來是這樣的,她到了我婚後的居所,發現我並沒有和丈夫同房,而是自己住在小閣樓裡,雖然衣食無虞,但基本上是被刻意軟禁的狀態。也不知道我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處境,總之,我仍然自得其樂地過日子。姐姐來了以後,很快地察覺我的丈夫與婢女通姦,還是我出嫁時帶去的隨身婢女,她當然無法容忍妹妹受委屈,於是立刻家法處置通姦婢女。

「但妳竟然還一味地維護著她!」媽媽氣憤地指責我,似乎這件事真的發生過。

其實我不大想提起這件事,總覺得說了難免流於怪力亂神,引起不必要的誤解;況且,即使我相信前世今生,她說的這件事也太像八點檔了!基於某種奇怪的自尊,我實在不願承認,自己曾經有過那麼灑狗血的人生。

有時候,前世在繪聲繪影的述說下反倒真實,今生確切經歷過的事情,卻在記憶的脫落、重構中變得真假難辨。


黑內阿嬤來到我面前,帶著衣料長年堆積所散發的獨特氣味。


最後一次聽到她的消息,也是前年初的事了。
那年除夕,爺爺向媽媽問起黑內阿嬤的健康狀況,我才知道她從幾個月前便已進入彌留。

「伊兜叨叨啊睏去,愈睏愈深,親像紅嬰仔同款。」

我坐在旁邊聽著,有股不真實感。

黑內阿嬤。我的外婆,媽媽的媽媽。
一個人活著,本來就能如此輕描淡寫。

一直不知道媽媽和外婆之間發生了甚麼事,但我大概在幼稚園之後,就幾乎沒再見過外婆—也或許是從未再見,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外婆獨自住在鎮上偏南邊,那個地方叫湖內,所以我們都用台語叫她「黑內阿嬤」。黑內阿嬤的房子離我家不遠,小時候還常去玩,但現在仔細想想,即使常去,我對黑內阿嬤的記憶竟然寥寥可數。唯一印象深刻的是,某次我被表妹砸傷頭,黑內阿嬤拿了很多衛生紙幫我止血、把我抱在腿上撥電話要爸爸來接我去醫院。但當我幾年後問起當時的細節,卻被大人矢口否認。

沒有這回事。

超群喜餅鐵盒在我頭頂上方打開,裡面飄出一張一張紅色小紙片,掉落在我的臉頰、脖子和肩膀,涼涼黏黏滑滑的。我低下頭,想看看鐵盒裡還放了些甚麼東西,這時黑內阿嬤跑進來。

黑內阿嬤來到我面前。
依舊穿著自己縫製的紗質薄罩衫,在光線下就會看見內裡的胸罩、有時則直接透出裸露下垂的乳房。我聞到汗水和罩衫混在一起的輕微酸澀味,彷彿也碰觸到紗料摩擦時的些許粗糙觸感。
她還是和二十年前一樣,整晚嗒嗒搭地踩著裁縫車,星點般的細碎印花在午夜綻放,又瞬間白了頭。

「妳黑內阿嬤是個很孤傲的人,連她的孩子都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只剩下這一句話了。


因此,我們並未進行更多對於命運的談論,也不能。你和我都身在其中。
穿過緩慢堆疊的記憶光影,對話持續延宕,愛情渴望著那隻沒有伸出的手,和吻。
在黑內阿嬤無止息的裁縫嗒嗒聲中。


前陣子,我和阿Vi陷入莫名的冷戰,那時候她熱衷於到處尿尿撒野,氣得我不准她再踏進我房門一步,每次在她撒完尿、自以為勝利的當兒,我們不免又是陣一躲一抓的追逐。
其實我還真是不知道,她究竟想表達甚麼?
而且,有時候我會羞愧地發現,或許自己比她更失控。

有一天,我靠著牆坐在野餐桌的長椅上,阿美在約莫五步遠的正前方—一個保持防衛距離的位置,和我對望,但當我起身靠近,她立刻轉頭跑開。
這樣的相處情形維持了大概有一個月。

在這之前,我們相當要好,她每晚都會坐在床上叫我陪她睡覺,隔天再一起起床吃早餐。
但是,偶爾有朋友把我喚作阿Vi的媽媽時,我總是有股扭捏。
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我們是這樣的關係嗎?
即使後來室友養了烏漆媽黑,常自稱是這對兒女的娘,我仍然說不上來,和阿Vi到底是怎麼回事。

直到冷戰那陣子,更精確地說,直到坐在長椅上與阿Vi對望那時候,我突然恍然大悟,那是我長久以來所熟悉的母女關係。
一種渴望接近卻不能的恐懼與孤獨。
外婆、媽媽、和我。

如果母親的愛是絕對無條件的,為甚麼我們無法理所當然地享用?
理所當然地愛著對方,理所當然地被愛著。


幾年後想起媽媽說的前世故事。
在幸福先行瓦解的前提下,這會是段甚麼樣的追求?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至今我仍然追求著。
但是,當我感到害怕,還能無所顧忌地抬頭說「陪我」嗎?
像小時候那樣。

黑內阿嬤,
獨自走在漫漫長路上,到底需要多少勇氣?
到底還要多少才夠?


在昏暗渾沌中摸索著,踮起腳尖朝著愛的微光靠近,不多不少,精準迎向排山倒海而來的空缺與慾望。
神迷魂散。

像是被陶藝師撫觸著的泥偶,我的形體逐漸浮現—眉、眼、耳、鼻、嘴唇、下巴、肩頸、通過鎖骨到指尖、腰線到臀部、大腿至雙足—你朝我吹口氣,我開始呼吸。
陣陣綿密的刺痛,細沙般流過胸口。


春節期間,台北濕淋淋地下了整個禮拜的雨。
我在島嶼最南端,一個不認識何謂細雨綿綿的熱帶小鎮,一個總是強烈變換著陽光、狂風、日夜的所在,一個我從來無法看清楚、卻深刻記憶著的生命輪廓……
在這裡,我初次聞到世界的氣味。心臟跳動。

白天依然豔陽高照,晚上則是落山風鎮夜呼嘯。

一天就這麼來臨,然後過去。

這裡的房子都很低,但天空好近,
屋頂都要搆著雲了。只差一個人的距離。

這樣一個地方。

要想起一件事情太難。
即使再遠的距離,也無法把思念看清。

在甚麼樣的時刻,
你總是感到惶惶不安?

一個人可以很有力量,
因為一無所有。

我們都應該一無是處,
才能夠如實地愛著。


現在,我以僅能辨識色塊與模糊形狀的殘視,描繪你寧靜的雙眼。

恍若宇宙的空寂黑暗裡,深棕色瞳孔散漫出琥珀般的無數微小結晶光粒,光群更深處,一滴金黃色液體凝結其中,戀人在那裡互相擁抱著,此刻,與未來。

2010年2月11日 星期四

狂歡

月影被篩入老舊木造窗框,剝落成一塊一塊斑駁的鐵藍灰色碎屑,鏽斑似地沉積在方形浴池水面。地板上,陳年汙垢與水漬沾黏結塊,在龜裂水泥蜿蜒攀附的狹長縫隙之間,像是原始雨林中的巨型爬蟲類,拖著黃黃綠綠的濃稠體液,遲緩笨重地以肉眼不可觀察的極慢速度移動。

嘎-機-嘎-機……在萬籟俱寂的夜裡,我步步為營的爬梯聲顯得格外囂張無知,即使已刻意放輕聲響。幾近敗壞的木頭階梯猶如佈滿蜘蛛絲的乾枯蜂巢,到處是神祕詭譎的廢棄孔穴,引誘來人掉進蟲類深不見底的咽喉。經過大蟲體內不可解的消化作用,掉進孔穴的人將會來到一個極盡光明的所在,也就是天堂。

小心翼翼爬上閣樓,透過氣窗看出去的新月像土裡初發的細芽,一個不注意就會被踩死在粗心的腳步底下。細薄的月芽,透過浴池水面模仿著自己的形體,她必須憑藉不真實的幻影以確認存在的真實。

然而,孰為真實?孰為幻影?

假若月亮是真的,影子是假的---
那麼汙垢水漬、水泥龜裂、木頭階梯是真的;
那麼鐵藍灰色鏽斑、巨型爬蟲類、乾枯蜂巢是假的。
那麼,天堂是假的。

當然,你要換個假設也行。
高興就好。

浴池裡突然一陣人影晃動,我感到胸口刺麻、腳底懸空,身體已經準備好隨時轉身逃跑。

「欸,妳怎麼上來了?」是阿忠。
「原來是你……」我頓時鬆了一口氣。
「他們都離開了嗎?」阿忠指的是突襲村莊的日本士兵。
我這才想起白天的大規模屠殺。
原來我是一路逃過來的。

來龍去脈浮現,方才途經的破敗場景,突然被潑上腥鮮的血肉味和哭號哀求,我們的村莊,則是杯盤狼藉的宴後餐桌,生死混亂。

這時,我注意到阿忠的手指。
在浴池裡浸泡過久,指腹泛著軟爛的白色浮皮,表層已經破了,綻開同樣細白綿密的皮膚內裡。
我想起小時候愛吃的綠豆椪。
但眼前這個是泡爛了的。

阿忠說,他和村裡其他男人抵擋日本士兵不成,最後被逼死到這個閣樓,他就眼睜睜地看著兄弟們在眼前喪命。
無一倖免。

又一陣腳步聲,阿忠示意我鑽進角落的舊棉被裡。尚未躲藏完全,聲響已步入閣樓。

「阿忠!」是阿忠的女友。
「你……」第二句話未說出口,背後一陣槍響,來自尾隨在後的日本兵。
阿忠女友應聲倒地。
我緊緊抓住棉被,死命地盯著那個日本兵的背影,深怕他一旦發現還有個活口存留,便要立刻回頭趕盡殺絕。
但更大的恐慌在腳步聲走下樓梯後才來到。

我親眼目睹了同伴被一槍斃命的經過。

眼睜睜地。
默不吭聲地。
毫無出救念頭。
我光是想著自保。

而在過於短暫的過程之中,經過與結果並無二異。
幾乎發生在一瞬間。

她來了、她倒下。
是同一回事。
或許是好事一樁。
嗯,一定是的。
是好事。

我短暫急促地呼吸著,舊棉被潮濕腐敗的霉味在一次又一次的吸氣吐氣中,漸次混和交換著我體內的二氧化碳,然後再被吸入、吐出、再吸入,雜揉成一團沾染了咖啡漬、鮮奶油、菸灰、番茄醬、貓毛的,髒兮兮的廢字稿,以熱帶蕨類的旺盛生長力,迅速爬滿我的肺。

月光滴落藍灰色的浴池水面,漾開一圈圈暗棗紅光暈……

阿忠女友的媽媽和幾個靈乩站立其中,神情肅然,喪女之慟把她冰封在不為時間所動的極地霜雪之中,無盡的白雪、無盡的白晝、無盡的夜。
那裡,沒有生死。

「我的女兒要回來了。」媽媽說。

她注視著前方牆壁深處,樓梯在那裏形成三角形陰影,重疊著一扇左右對開的黑色鐵門。
那扇鐵門讓我想起小時候家附近的廢棄戲院,在我有記憶之前它就已經關閉,我從未看它開放過。但也因為如此,在另一層意義上,它一直是對我開放的。
我看過售票阿姨打盹、也曾在晚上經過時看見大廳裡亮著燈光,奇怪的只是放映電影的海報從未換過。事實上這應該不難理解,因為恆春是個鄉下地方,放映萬年電影也很正常。
我只是想,等我長大一點,就有錢可以進去看電影了。
我期待著推開黑色鐵門的那一天。

媽媽站在原地等候,正對鐵門。

門,開了。

阿忠和女友果真出現在門內,身穿結婚禮服。
女方身上的米色禮服是幾十年前的老舊款式,布料上還有泛黃的痕跡,在昏暗的棗紅燈光裡閃爍著粼粼綠影。
兩人臉上大紅大綠的妝容像是廉價的歡樂,有錢就買得到、沒錢也可以換個便宜的來過過癮,只要你說得出口,都有得買。

紙紮冥偶在爐火中燒著,藍色眼影、朱色腮紅、豔紅嘴唇。
燒著,笑著。

媽媽示意旁人放出喜慶音樂,她要熱鬧地大肆慶祝女兒的婚禮與歸來。
平板的齊唱流瀉而出,誦念聲環繞房間,四處纏上裝飾的黃色綢緞。
媽媽四肢僵硬地與旁人狂歡。
屋內的親朋好友開心地祝福這對新人,面無表情。
所有人都一樣,他們的臉已經承擔不了任何情緒、乾枯僵硬的身體再也發不出慾望。
他們在各自業已乾涸的巨大空洞裡,狂歡。

我不敢移動,靠在牆邊僵直地目睹這一切。
這時候我注意到阿忠的手指。
像是小時候愛吃的綠豆椪。

2010年2月4日 星期四

等待月經

夜盡前,叫拜的擴音廣播聲聲召喚,伴隨街狗嗚鳴,一陣強烈陌生感猛然襲來,帶著幾絲恐懼。
這個充斥著香料味與腐敗酸臭的城市,原來要到夜晚幾乎褪盡的幻魅時刻,才真正顯露其凜人不可侵犯。
褪去市場叫賣的嘈雜喧囂、人車爭路激起塵土飛揚、體味薰天窘迫難耐,深夜的城,彷彿沈澱過後的泥水瓶,只聽聞異國教徒朝向東方的禮拜迴盪。
水面波紋震顫,現出星月稀薄的夜空,和沙漠,沈寂著。

夜班列車駛向黎明,廣袤沙漠上方流星劃過,劇烈燒灼成無垠黑暗中一道炙熱傷口,日出尚未來臨。

某年夏天,第一次聽到 Bhairavi,屬於夜日交替時刻的印度音樂調式,音韻憂傷纏綿難解。
夜晚即將結束,戀人難分難捨地走向離別。
那時我想起孩提時看過的卡通片段,月亮與太陽原是ㄧ對形影不離的戀人,卻因為某次意外犯錯而被天帝懲罰,從此月亮永遠只出現在夜晚、太陽只照耀白天,唯有在日夜反轉的瞬間兩人才得以短暫交會,隨即而來又是漫長分離中的無盡等待。

無數的月在數不盡的夜裡無數次脫下層疊衣衫,形影漸次剝離,赤裸雙足底下是清冷蒼白的永劫回歸與無盡等待。
溼冷的冬日木柵總是綿綿不絕的雨,但最難熬的其實是初春,斷斷續續的滴答雨聲像是苦候不至的月經週期,都讓人陷入了無邊際的虛無狀態,即使早已搬離別處,仍難以在這般雨聲中安然獨處,以為自己是顆冰塊,正一點一滴被雨水蝕穿。
你知道,下著葡萄乾雨的午后,愚笨的小男孩突然擁有了個名字叫漢斯,從天而降的莫名際遇常在不合理的脈絡中展開,這或許是重覆命運中的一點小小驚奇,但人們通常不信,連我都懷疑,深困失眠長夜等待黎明的焦急恐慌竟就此遠去,而我直到多年後才猛然意識到,在這個下著葡萄乾雨的夜裡。

有人書寫以對抗遺忘,我卻希冀藉此與連串過去進行和解,與那些未經言說便已逝去的眾多的我和解。
然而,最困難的是,無法言說。

「世界上沒有真正的祕密。」我來到樹洞前,突然如是想著。
千年老樹開始落葉,漫天葉黃羽毛般飄覆山坡,鳥群紛飛,老樹奇形怪狀的枝幹綻滿初生花朵。
你還記得你想說的是甚麼嗎?不,我忘了。

螢幕中,女子趴伏馬桶痛哭失聲,畫面啞然,再無更多悲慟足以傾瀉。
我想我理解那樣的顫抖、失控與頓然無措,彷若從至高點倏乎墜下的心頭一空。空,不是甚麼都沒了,正好相反,是一個手滑就將千斤重的失誤掉落身後,掉了就是掉了,沒有再次回頭拾起的機會,它重重壓出無法彌補的窟窿。不知是幸或不幸,你正巧向前多走了一步,被高高彈起。

這次我並沒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