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27日 星期五

我想去的地方

因為你已經來到更遙遠處,並且親身實踐著那不可思議的物理假設
「當距離無窮遠時,又將會回到自己。」
你還沒能走完這個假設,還未能看見自己背上有顆斗大的黑痣-比你左臉頰那顆還大。
但你已經來到我身後,並拍了拍我肩膀:「嘿,我們回家吧!」

扣上門就墜入無可度量的黑暗-
好像自己也消融成黑暗的一部份而無法度量;
或者是,黑暗就是自己。

我們一起沒入黑暗,彷彿兩條視力功能退化的深海魚類,在什麼都看不見的幽深海底,用身體感受著到處隱藏的、不發亮的光。
這種光也是兩隻螢火蟲之間的奇妙感應,他們不需要搶在對方眼前發亮,就能讓彼此從手心暖到腳掌。
而當皮膚被加熱到一個熟悉的溫度時,來自過去的相同夢境就會升起。

拉攏掌心的紋路,讓彼此的生命重疊。
我們走進對方的夢境裡,交換生命、交換過去。
代替對方度過數千個百無聊賴的下午,並在每個一如往常的平凡日子,等待著自己。

我看見三歲的你蹲在家門前,遲疑著不敢走進,於是燃起隨風新落的枯葉,它們燒著火飄上天際,化作星星。
有隻狒狒說,星星都是過去的祖先們,以後等我們死去,也將會變成夜空裡的一小顆星星。

你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仍舊蹲在門前。我不懂出了什麼事。
幼兒不懂複雜的人性規則,也不認得悲傷的字眼,但他們比任何成年人都要能感受哭泣。
在他們的世界裡,什麼都是真的,什麼也都可以是假的。

我只害怕,哪一天我就會開始說出你們不懂的話、開始產生你們無法理解的想法,
而在我認真述說的同時,我們也開始第一次的爭吵。

我想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離開這裡,因為相信在無窮遠處將會回到自己。
什麼事都尚未發生,甚至我也還沒拿嚼過的口香糖在陽台織造蜘蛛網。
我努力地走,走到迴圈的盡頭,回到過去。
在那裡,我對世界的疑問只會止於你們的解答。
到時候我們能夠像過去那樣,和好如初嗎?

表姐與她的滑板車

Have a nice day!
我真是受夠了。

又死了一個人。
勳貝的鋼琴老師告訴他的,勳貝是我弟的名字。

我在五歲左右也曾經與她學琴。過了近二十年,她年輕得神奇、嚴厲絲毫未老。
勳貝看起來也不是現在那付青少年的不知好歹,他仍在乖巧伶俐的可愛年紀。

但他們不知道那個人是因為我表姐而死的。他無法忍受表姊玩滑板車時,輪子與地面摩擦的咖啦聲響,他說那聽起來很痛,幾乎在他膝蓋手肘粗魯地磨出大片擦傷。於是他把枕套罩在頭上,在表姐與她的滑板車欣喜異常地在他公寓外空地打轉的時候。

表姐與滑板車愈玩愈起勁,簡直歇斯底里到要瘋狂。他們尖叫發笑,打嗝似地笑、哮喘似地笑。笑到喘不過氣時,就用尖叫擠出積藏骨頭肌肉夾縫的剩餘的癢,像是推擠只剩發皺乾癟外皮的可憐牙膏一樣,他們換口氣,繼續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咖啦咖啦咖啦咖啦......

那個人緊緊抓牢枕套邊緣,深恐咖啦咖啦的聲響大舉入侵耳膜,然後經過腦,蠻橫地揪著他在水泥地碎石子路上拖行,大片傷口爬滿他每吋皮膚,有若野火燎原。

他更緊抓著枕頭套不放,死命地巴住緊貼臉龐透著光的幾何印花。幾何圖樣像萬花筒一樣惹人目眩神迷,恍若虔敬地在哥德式教堂內祈禱,彩繪玻璃把陽光染得花花綠綠,然後你開始感受到天聽。

他是因為窒息缺氧而死。我知道,我在場。
但我不敢告訴任何人,在表姐與她的滑板車狂喜起笑地在空地打轉時,我也看到了。我看到她笑得扭曲變形的臉孔,面無表情,彷彿她早已預料,那個人會是什麼樣的死法。

颱風天

小時候一直覺得颱風是個很神奇的東西。
就像被規定要上床睡覺的、晚上九點之後的世界,或者是遠居日本的、現在正名為哆啦A夢的小叮噹。
這些事物對我而言都很神奇。

它們和雲是屬於同一類的。
不像天堂那麼遙遠,它們都與我們共處於這個世界,但又是以某種很微妙的差異存在著。
正因為這微妙的差異,便讓人懷疑它們到底屬不屬於這個世界。

打開飛機的窗戶就可以摸到雲,還可以裝一罐帶回家。

那是一種每天都看得到,你以為它能夠輕易地屬於你,但實際上你根本無法擁有的存在方式。
這些存在讓我很著迷,似有若無的存在。輕飄飄的。

那時候我住在恆春,颱風最愛的登陸地點,我們這些居民跟颱風們熟得不得了。
當時我年紀還小,防颱準備對我來說跟遠足前夕沒什麼兩樣,我要擔心的只有要買哪些零食而已。
再大一點,到了國小生的年紀,開始會注意新聞播報的颱風動向,看有沒有假可以放。
基本上颱風天總是很歡樂的。
颱風夜的意義就是點蠟燭、吃零食、講故事。

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颱風每年來好幾個,比任何一個節日都還親暱,但颱風到底是什麼啊?

「媽媽,颱風是什麼?」
「就是刮大風又下大雨啊!」
「可是為什麼刮大風和下大雨會變成颱風?」
「大人在忙,小孩不要吵!」

我真的搞不懂,明明風和雨就是風和雨,為什麼會變成颱風?
我好想看看颱風到底長什麼樣子。
不知道可不可以拜託在颱風天也會外出的叔叔幫我用盒子裝一些回來?

某次跟著媽媽去外婆家,我驚訝地發現,外婆家的門是透明的,不像我家是電動鐵捲門,連窗戶都是老式的雕花玻璃。愛國的梅花一朵一朵,排排站好,協力擋禦我偷窺外界的慾望。
真羨慕外婆有一扇透明的玻璃門,可以像在水族館看魚一樣地觀賞颱風。
颱風,應該是類似魟的海中生物吧?

國中時搬家到高雄,按電梯上十三樓,客廳有個佔滿了整面牆的落地窗,外面是個小小的曬衣陽台。
搬家的時候是暑假,在我還沒記起要期待之前,颱風就不請自來。
一聽到颱風的消息,我立刻想起這一輩子、十多年來,揮之不去的謎團。

我家隔壁是一棟四十層左右的大樓,隔壁的隔壁、是當初號稱全台灣最高的八十五層東帝士百貨。
強韌的大樓風,瑪麗蓮夢露的天堂,觀察颱風的好地點。
興奮地測試落地窗的能見度,心滿意足。

很幸運,颱風一大清早就來了,在屋子裡的人幾乎都還睡著的時候。
只有我和還在唸幼稚園的小弟在客廳,他在看Cartoon Network,那個頻道真是難記又難唸。
「我要去陽台看看颱風。」我告訴他。
「不要啦!很危險!」他是真心誠意地勸阻我。
我感到很窩心,有個善良又愛我的弟弟。
但我還是打開落地窗走出去了。而且有記得轉身把它關好。
走上陽台,風真的很大、雨一直狂掃。沒兩下我的頭髮和上衣都濕透了,臉也一直被風雨打得很痛,但這不是颱風。這是很大的風和很大的雨。

有點失望地回到客廳,又立刻起了新念頭:平常颱風只在房子外吹,應該讓他進到屋子裡試試看!

這念頭跟帶芭比娃娃去戶外野餐的想法異曲同工:一個是從未出過門的、另一個是只能待在屋外的。
這同時也是我一直沒辦法跨越晚上九點的小時候。
我們必須打破這個隱形、卻讓人莫名奇妙不得不遵守的、蠻橫無理的界線。

這次不打算預告弟弟,我要把落地窗全部打開!
我把落地窗開到不能再開的極限。

牆上掛著的爸爸朋友寫的書法中邪似地來回震盪、餐桌上的麵包和土司很可憐地縮聚一團、花瓶晃得比裡面的假枝假葉更歇斯底里。
我想它們是頭一次面臨如此強烈災害,果然要真正遭遇困難才會突顯問題所在。

颱風真的進了我家,我忍不住開心地笑,但弟弟開始大叫:
「妳不要這樣啦!我要跟媽媽講!」
「噢。好吧。」可惜我很孬。
但至少颱風來過我家,就像有個秘密的名人朋友。

經過這幾年,颱風在我心目中逐漸喪失奇妙的特殊地位,跟其他神奇事物一樣。
晚上九點不再是隔開世界的那堵牆、哆啦A夢也很理所當然地只是個卡通人物。
颱風,地理課本有敎:熱帶性低氣壓,在美洲又稱作颶風。

我把窗戶都打開,只是現在不為了讓颱風來我家,想讓悶壞的房間通通風而已。

i was

這裡看不到太陽,浸泡著日出的藍色空氣被染成銜著鳥鳴的螢灰,秘密地發光。
有巴士駛過。和機車。
妳說,應該先吃早餐、還是先睡覺?

「為什麼每天都有人死在我夢裡?」 有時候最好不要試圖去理解,
「這不是很正常嗎?」 那些我們一直都知道,
「嗯?」 沒什麼好問,
「這世界本來就每天都會有人死的啊!」 也沒必要講清楚的事。

昨天早上的地震仍舊餘波未平,以及地震前一晚的爭執:
你怪我不該讓人性腐敗了月亮變得廉價。

我不懂你幹麻那麼堅持。
我不知道自己幹麻那麼受傷。
手捏那顆永遠孵不出小雞仔的蛋,我只是害怕哪天真的瞭解了。
更可怕的是,就這樣接受了。

爸爸媽媽各給了小男孩和小女孩一顆蛋,要他們小心保護照顧,別讓雞蛋被摔碎打破。
小女孩告訴小男孩,「你知道嗎?會有小雞從蛋裡面跑出來喔!」
她興奮地指著百科全書裡、雛雞破殼而出的彩色圖片。
他們又去找了好多書,學會把蛋放在舖有柔軟毛巾和溫暖燈泡的小木箱裡;
每天和蛋說話、訴說這世界有多美好,用最多的熱情和快樂照顧蛋。
等到小雞出生,他們會像母雞一樣地愛小雞。

但是,小雞一直沒有從蛋裡面跑出來。

有一天,小女孩發現,媽媽給的、超市買來的蛋是孵不出小雞的。
她不知道小男孩是不是也發現了。

小女孩不再每天照顧她的蛋,她把原先花在小木箱裡的時間,都拿來陪媽媽在廚房做菜,
她要當個聽話懂事的小孩。
她幫媽媽烘蛋糕、做餅乾、還有蛋包飯。看著那一顆一顆打出來的蛋黃蛋白,她更確定,
她的蛋是再也孵不出小雞了。

她拉出埋在床底下的藏寶盒,小雞蛋還安穩地睡在裡面。
小女孩仍然無法相信,牠跟冰箱裡成排的蛋是一樣的,
她決定要永遠保護她的蛋,永遠孵不出小雞的蛋。

她開始學習大人的話語,那些會砸碎她的蛋的話語。
如此一來就能知道該如何閃避危險。
一天過一天,她也有模有樣地漸漸長大。

她又遇見小男孩。
小男孩不再那麼瘦小,他們都長大了。

男孩問起她的蛋。

「早就不見了!」女孩故作輕鬆地撒謊,她養成習慣用嘲蔑的方式保護她的蛋。
男孩從口袋裡拿出蛋,很生氣地指責她怎麼可以輕易背叛。

「這蛋根本孵不出小雞啊!」

女孩嚇呆了,她不知道這句可怕的話只是用來閃避危險,或者她真的這麼以為。
男孩氣憤地離去。


「I was!」我醒來,為了辯駁,但反而成了自訴。

我醒著。我睡著。I was.

我說你呀!

早忘了在得知你過世消息的時候,自己有什麼感覺。
或許是訝異、或許是好奇,但肯定不是悲傷。

有句話我一直不敢說,甚至光想到都倍感罪惡。
我說啊,你真是活該!
我一直不敢說,不只是對死亡的尊重,更是對那些在世的,曾經愛過你、或仍然愛著你的人們的包容。

他們仍然為你哭泣,甚至為了保護你那連你自己都認不清的尊嚴,眾口一致地對外宣稱「他是感冒死的啦!」彷彿這就足以擔保你這一生走得正確無誤。
我實在不懂,是我天真得不懂這世界的運行規則,還是他們太過單純。因感冒而死,擺明是個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死亡告示,誰看了都會不禁暗自揣測其中的不可告人。

你送的音樂盒還被我很珍惜地收藏著,但當時為我準備生日禮物的那個你,與現在死去的這個你無關。那個貼心的你早在更久前便已死去,以一種很淡、很舒緩的方式,輕輕柔柔、無聲無息地不知在何時走出我的生命。
連死亡都那麼溫柔,這是你最後的貼心。

從那時起我認定你已然死去,那個後來上門瘋狂叨擾、口出惡言的地痞流氓,我不認識。
以我一個孩童有限的聯想能力,實在無法把兩個你連結在一起,在我簡單的認知裡,好與壞、美麗與醜陋仍然必須相對平行。
我還沒學會辨識杵在黑與白之間、更艱難的灰。
但這模稜兩可,才是世界真實的顏色。

所以我看不見你眼底的悲傷,我聽不懂你每每咆哮漸退為哭訴的生命無奈是什麼意思,我只是聽從大人們的管教,離你遠點。
我無法接收你的難過,就像無法代替你眼皮發腫。
你,和我們都承受不起的難過,轉變彼此互相傷害。
我到現在還是沒能弄懂,非得那麼多的針鋒相對、千瘡百孔,我們才會毫無嫌隙地愛著對方?

就因為穿著同樣一身破爛的囚衣。

意外

兩個月亮掛在天上。
一個是滿月,我們早上就已經看見;和弦月,嬰兒指甲一樣,我想她也是從幾天之後的未來,莫名奇妙地早到的。

在混亂的超級市場,混合著日光燈的明亮簡潔、和傳統雜貨店的灰塵味,一票人推著購物車在其中追逐,他們來自西班牙、中非、和其它我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幾個鄰居多年的婆婆媽媽,附在我耳邊似乎說了些什麼很重要的訊息,我似懂非懂地點頭答是,抓著那說不清的篤定,走出超市。

外面的風很涼、天藍得很刺眼,陣陣薄荷的沁涼從眼睛、鼻孔、喉嚨滲入體內,直到抵達濕潤柔軟的心臟。但我反而覺得寒冷了。

我瞇著眼朝著太陽的方向望,妄想穿透那不可破的金黃色光芒。
這場比賽立見高下,我的瞳孔很快地被過於燦爛的陽光刺穿,然後我看到月亮。
又圓又大的滿月,很亮,但不是無法逼視的那種亮。可能因為太大太亮了,我以為伸手就可以把它從低低的天邊取下來。
從未與天空那麼接近過。

「你看,月亮竟然在這種時候出現了,明明還是大白天的!」很自然地與不知何時突然出現的你聊了起來,原來你一直在這裡。
「她只是提早了幾個小時來呀。」你漫不經心地回答,彷彿這讓我驚訝不已的異相十分稀鬆平常。
彷彿這與太陽一同照耀藍天白雲的月亮,也是一直存在著一樣地稀鬆平常。

你提到不久之後,你要回到從小生長的故鄉,那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遙遠,不是實質距離上的,並非真得花上一年半載才到得了;
而是認知上的遙遠,因為我們已經預先設想了,自己永遠也到不了、或者從未想過有這麼一個地方的存在。

在我們時常經過的公車站牌、一直想著要去的咖啡館、每天回家前總要繞幾圈的便利商店。
那是一個真正遙遠的地方,即使我們每天一起吃早餐、不斷通電話、並且在深深淺淺的睡眠中反覆擁抱。

這時候已經接近傍晚,空氣更涼了,但橘紅色調的夕照讓人產生溫暖的錯覺,並且因為這錯覺,我們也真的溫暖起來。
弦月無聲無息地出現,嬰兒指甲一樣,與滿月並排著。

我也習慣了這種很美的意外,和你一樣。

末日

生命有如燙手山芋,
我把它揋在胸口,
哀傷像膿一樣地從心底化開來,
化了膿,我想應該是快痊癒了吧?
灼痛終究會開出新落初雪般的花朵,
我從未見過,
但肯定美得刺骨。

有一天我坐在馬桶上邊大便邊大哭,突然了解一件事,
末日永遠不會來。
即使在每回幾乎滅頂的暗湧中以為即將這麼悲劇性地結束,
我仍然一次又一次得到奇蹟式的重生,
死不了,這就是平凡人生。

拍照

當一個人已強悍了大半輩子,長年以蠻橫憤怒來逃避恐懼,
那麼,在身軀不再強壯、連破口大罵的力氣也喪失的時候,
衰老的威嚴成了虛張聲勢的空虛,
他該如何面對自己垂暮的生命?

我同情他,但我不願同情你。
因為你是如此強悍、如此蠻橫不講理,
你怎麼會老去?

掉落了秤鉈的麻繩,頓然失重地晃盪在一個人數十年來所呼吸的空氣。

當時我向你道別,你要我等會兒,說著走進房間拿出相機。
「來,我幫你照個相。」
你拖著遲緩的步伐,一邊還叨念著哪個位置當背景好。
其實在這個灰暗的舊客廳,哪裡拍都一樣,而且我對拍照這件事可以說是深惡痛恨。

我卻無法拒絕你。
一開始以為只是對長輩的尊敬,但瞬間漲滿胸口的激動立即反駁了,並不只是如此而已。

我站在相機前微笑,好像自己仍然是那個每天巴著你帶我騎車「繞一圈」的小女孩。
你和我,我們都回到了那個過去:
暴躁的你每天為小事生氣,似乎是以發怒來展現自己的存在與生命力;
而我仍然天真地相信每一件事情,還沒開始害怕相機。

經過多長時間,我們又這樣地面對著面?
相隔不到五步的距離,竟走了十多年。
十多年前的失望與不理解把我帶離了你,也把我強拉出對幸福美好的深信不疑。

你數著一、二、三……

我忘了自己面對相機時的焦慮,我忘了自己。
一股傻勁兒地衝著你笑。

然而,你的食指顫抖著,久久未能按下快門,
然後,我開始注意到你已站不直的膝蓋,無力地支撐著細弱的大腿;
然後,我開始注意到你彎曲的背,就像小時候你給我講的柺杖老人;
然後,你的食指顫抖著,吃力地要按下快門。

我不想直接面對你的衰老,希望這一刻趕快過去,
但這一刻卻似乎承載了十多年來的過去,我勢必得在這短短的幾秒鐘補足長年缺席。

當浦島太郎打開寶盒,當你好不容易按下快門,
你們想留住什麼呢?

我迅速地道別離開,簡短地像是說「待會兒回來!」
一轉身,眼淚就像暈車嘔吐般地宣洩而出,
無法克制,因為根本來不及思考,甚至也不是很清楚為何哭泣。

我只是被坍塌下來的悲傷重重掩埋。

而沒有人知道,這是誰的悲傷。

縫扣子

中世紀有這麼一個迷人的哲學命題:
一根針尖能有幾個天使跳舞?

當太陽灑下奇幻的金色粉末,
天使們掉落在地面的影子
會敲出開花的節奏。
地面上綻放跳動的剪影
是踩著氣球玩捉迷藏的精靈,
他們從不思考,
透明的表情讓人望穿遠方。

那裏有一棵看不見的大樹,
緊抱樹幹的女孩長著一頭燃燒的紅髮。
她問大樹,
為什麼枝葉總是向著天空生長?
大樹也不懂。

於是女孩打開一瓶沉澱著陽光的油,
瀰漫開的溫暖氣味像是擁抱。
大樹張開了枝椏,
閃爍著正午海面般的綠色波光,
他們飛翔。

童年

快關掉惱人的電風扇
我們會得到一片風平浪靜的海

發條小船和黃色鴨仔搭搭搭地划過
柔軟的海浪這個和煦午后
是倒扣過來的統一布丁
是盯著電視機廣告的小時候

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一百多年前吧……

我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趕回家鄉,戴著一頂淡藍色遮陽帽。
那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實在太遠了,我也不曉得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只知道現在站在一棟洋房門前,很陌生的我的家。

一群不大熟悉的親戚擔憂緊張地簇擁我入屋,要我趕緊進去、趕緊進去。
似乎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我理應曉得的、但又不那麼清楚,
但我得趕緊進去。

穿過客廳,他們讓我獨自爬上通往二樓的階梯,
階梯扶手的觸感像是與誰久別重逢,
儘管人事已非,但我們總想再抓住點什麼。

我推開房門,房間空蕩蕩的,正中央靠著牆擺了一張床,
因為空無一物,房間看起來像無垠宇宙,
空蕩蕩地,我被嚴密的壓力阻隔在門旁,無法前進;
而我媽媽躺在遙遠那端的床上,

我是不是應該走上前去,緊緊地握住她的雙手?
我是不是應該讓她知道:「都沒事了,我ㄧ直很愛妳……」
即使無法言語……

其實只要踏出一步,一步就夠了,
但我滿心踟躕,不知道該如何讓冰凍的空氣融解,
那是我們過去的爭執、不諒解、和憤而出走。

掙扎著要放下過去、提起步伐。

萬分艱難地望著彼端母親微弱的胸口起伏,
我好想走上前去捱著她,
就像當我出生時她滿足地抱著我ㄧ樣。
但千頭萬緒綁著紊亂難解的心結。

掙扎尚未停止,
母親胸口的起伏已經止息,
好像失去引力的島嶼一樣,愈漂愈遠。

2009年11月26日 星期四

我喜歡你
喜歡你總是不在這裡……

我擁著你的影子起舞
依偎寂寞的溫度
緊緊靠近

淺薄夜色裡
迷濛幻景輕輕落下
你張開手指
撫觸空氣中飄零的光
像要攤開一張純白無痕的紙
細細摸索它記憶的紋路
平緩且漫長

藏匿紙張深處
我們成了兩隻鏡射般的黑影
在如浪的悲傷中對舞

你的眼睛在我凝視裡
映照出一紙孤高的手勢
穿透彼岸
漫溢成那片遙遠的海

我在回憶的倒影裡
捉摸著海中蠱魅吟唱
一個人獨舞
忘了靠岸

so long, summer time

如果害怕夏天離開得太急
就讓雨水落下
淋溼每一個炎熱的日子
假裝汗水還是流淌得那麼張狂
 
你好嗎?
 
撐起一把顏色鮮豔的傘
佇立茫茫人海
好比是孤獨
那麼地脆弱而華麗
只在夏末的午後雷雨中盛開
 
好久不見。
 
當我第一次踩起腳步
想像鞋跟是一隻釘子
想像地面是那座準確無誤的十字架
原來基督所受之罪是如此艱難
原來我們尚未得到寬恕
而上帝已經不在
 
那你呢?
 
我看見你
就站在這裡
像是疊起一百個夢般清晰
 
我給你說了個故事
很長很長的故事
關於醉生夢死
關於起死回生
時間的顏色在你臉上變化
直到又一個早晨來臨
 
不要虛假地對陽光致敬
除非你就是地面上那片陰影
 
到底多久過去了?
 
我們轉了個彎
於是天空傾斜
浪花沿著傘緣向前碎裂
碎裂成秋天白茫茫的海岸線
 
我撐起一把顏色鮮豔的傘
告訴你這暗示了離別
 
再見。再見。再見。
 
我們能不能預先排練離別?
在歲月滄桑之前
發動一場無望的叛變
 
假裝我是你手中彎曲的傘柄-
假裝你拿的是一把槍-
假裝你開傘-
假裝你扣板機-
假裝今天倒地死去-
假裝年老的我們頓失言語-
假裝,下著雨的世界成為一齣默劇
 
噓......
 
給我一個很長很長的親吻,讓道別的時刻變得很短很短
 
再見了,夏天。

胃食道逆流

在字裡行間摸索著
藏起冰箱裡吃不完的魚
藏起欲言又止的黑眼睛
張大嘴一開一闔
是哭是笑還是飢餓?
 
或嘔吐
時間溶解在胃酸裡
一灘深不見底的墨色
一塊壓在衣櫃最裡層的老絨布
華麗破舊
不可捉摸
 
慾望蜿蜒成一條蛇
盤據在腳趾大腿腰間手臂到胸口
蛇委迤
鱗光熠熠有如探戈滑步
衣褶摩擦窸窸窣窣
蛇吐信
燒灼成一團鬼火青青
生命是屬於死亡的
舞蹈屬於一雙脫不掉的鞋
 
潛行在牡丹大花之間
一蕊過一蕊
白蟻蛀蝕著無數微小細密的
可口的洞
啃。遺忘。蜜一般甜。

這幾天

一天就這麼來臨,然後過去。
 
這裡的房子都很低,但天空好近,
屋頂都要搆著雲了。只差一個人的距離。
這樣一個地方。
 
要想起一件事情太難。
即使再遠的距離,也無法把思念看清。
 
在什麼樣的時刻,
你總是感到惶惶不安?
一個人可以很有力量,
因為一無所有。
 
我們都應該一無是處,
如此便能夠如實地愛著。

盡頭

深夜的河谷,樹林是天空的剪影,薄薄透著一層黑曜石般的光澤。
河水在樹林底層汩汩流動著,好像無底洞裡不斷送出的風。
這樣的黑,沁人心脾,而且有種通往無限的神秘。
我常想像,自己即將消融於這片黑暗,死亡一般輕盈。
 
那裏有一面大鏡子,當人們不斷靠近,身後景色愈是叮叮噹噹地逆向而行。
鏡子裡,死亡的另一邊,盡頭,永遠可望而不可及。
 
畫一個圓。
是的,愛人,
讓我們行走在一個無盡的圓,
無論是逆向,或順行。
 
有一天,我會在某個地方聽見你的聲音,
像是燃燒的糖粒在空氣中結了晶。

過客

絕大多數時刻,我們無法決定記得或遺忘某件事。
生活推擠著我們前行,大大小小的事件不停發生, 
沒有暫停鍵可按,也沒辦法倒轉重新再來,
一陣手忙腳亂地,日子就這麼過了。
 
有時候突然想起過去的某段時光。
昨日恍如前世,隔著一條幽深綿長的冥河,沒有人在河上擺渡。
我在此岸,像個具有靈視能力的先知,
看著日子是怎麼一天天地變成過去,而未來,又是怎麼樣一天一天地扭轉。
在靈視的目光中,了無意義的事件成了一連串的偶然與巧合。
地上的人們踩著生活的跫音,連綴成夜空中點點繁星。
 
坡路邊豎立著隱密的十字架,一旁有石頭堆疊起的小小洞窟,穿著藍色長袍的聖母像佇立其中。
野地裡的庇護所,並非為信徒而設,而是為了途經此地的過客。
我不知道那些先前的足跡是如何來到這裡,
又是在什麼樣的心境下,和野地聖母不期而遇。
這裡是被時間放逐的化外之境,
在永恆的凝視裡,快樂與悲傷都只是暫時經過眼前。
 
河谷對岸,山林是黃色、褐色、和深深淺淺的綠,
像是層層疊疊的流蘇,
就要融化了一般,兀自靜默地向下淌。
過去的回憶是場無法窮盡的鄉愁。
我們迷失於山路迂迴,生命在光陰荏苒中流散。
 
偶爾,我看看你,再看看這個世界。
如果這時候碰巧有風吹過,
我們就會化作山谷中的陣陣回音,
答應著同樣一個名字。

夢想

曾經有人問我:
「你知道什麼年紀,是人懷有最多夢想的時候嗎?」
 
我想馬上給出一個俐落而美麗的回答,
但反而深陷膠著的思考。長久的語塞。
 
二十四歲。
夢想啊,似乎飄在很高的天空,刺眼的湛藍晴空。
我站在地面上,搆不著、亦無法直視。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們都被生活親密地啃噬著。
 
隨著年歲漸長,我漸漸不喜歡談論夢想這回事,顯得很笨似的。
 
幾天後,我看見一個女孩子。認識她整輩子了。
慚愧的是,我們相交甚深,對她卻所知甚淺。
甚至沒有意識到她還只是個女孩。
長久以來,我以為她生來理應如此,為生活奔波、為家庭煩勞,
但從未想過,她是否曾經嚮往另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是否曾經握有美麗的七彩氣球?
 
我看見媽媽抱著剛出生幾天的我。
她穿著刺繡邊的素色罩衫,庭院枝葉繁茂、晃盪著白茫茫的陽光,夢境般。
一直覺得那張照片裡的媽媽好美。
 
從小就毫無疑問地以為,媽媽是理所當然地堅毅、強壯。
直到最近又翻出照片,仔細端詳,我發現自己無法再那麼篤定。
 
一直心儀的、那股夢境般的氛圍,或許竟然來自初為人母的不真實感。
稍微別開的眼神有點生怯地注視鏡頭、
環抱襁褓嬰兒的肩臂些許緊張地聳起,
幾十年來一直透露著,與現實奮抗的赤手空拳背後,其實也是一陣慌亂無措。
但我到今天才看見。

 
過去的歲月垂垂老矣,而持續流轉的時光依然年輕。
 
完美的母親形象露出破綻,但也因為如此,我才得以看見,原來媽媽也跟我一樣。
大家總愛說我像小女孩,照片裡的媽媽也是個小女孩。
我們同樣會害怕、緊張、不安、悲傷,開心的時候像是要上天堂。
當然一定也櫰抱著某些夢想。
那時候她二十四歲,和我現在一樣。

肖仔

一所不到一千人的小學、一條被陽光曬得滾燙的柏油路、一整排市場小吃攤販,
最後會來到一間自助餐店-那是我家。
 
我蹲坐在門口曬太陽。
三歲,時間像是阿媽口袋裡的零錢,隨時可以拿來買糖吃。
用不完似的。
 
經過家門口的通常都是些熟悉的身影:
每天下午五點固定出現的豆花阿伯、賣菜燕的阿嬸、隔壁牛仔褲店的勇伯、酒糟鼻老芋仔爺爺……
另外有些看起來不大一樣的人:坐在板車上拖行的阿華,不良於行的腫脹小腿上盡是怵目驚心的水泡疤痕;
還有衣著破爛、渾身髒污散發酸臭的男人,總是喃喃自語地晃盪在街頭巷尾,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大人們都叫他「肖仔」。
 
當時有部連續劇叫「庭院深深」,劇情已經忘了,
只剩下一個瘋女人在雜草叢生的庭院裡哄著洋娃娃的畫面,在腦海裡縈繞不去。
我知道那個瘋女人跟我家附近的「肖仔」是同一種人,肖仔唸成國語就是瘋子,都是一樣的意思。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念頭,我竟然很羨慕肖仔的生活。
但因為大人們談及肖仔時,總流露出不屑或嫌惡的異樣神色、並且再三告誡我不准接近,
我隱約感覺到肖仔的世界似乎是某個倫理道德的禁區,不是好孩子該去的地方。
也因此,對肖仔那個異世界的嚮往,便一直只像個在地底下秘密流動的伏流,
在暗地裡不被發現、卻又執念般根深柢固地存在我心底。
 
我覺得肖仔很酷-這時候還沒有「酷」這個形容詞,總之,我覺得像這樣一個不受約束管教的人實在神奇得無法想像。
我無法想像一個不必洗澡、不必聽媽媽的話、不必在晚上九點乖乖上床睡覺的人生。
 
我每天坐在家門口看肖仔在路上晃來晃去,好像不需要睡覺一樣。
但是,從門口放眼可及的範圍就這麼一段馬路,我實在不曉得出了這段馬路後的肖仔都在幹麻。
他也要回家嗎?
 
我回到家,放下行李。
已經很久沒見到阿媽了。
 
這十多年來,幾乎只有在農曆年節才會回家,一年一次,像是按下DVD的片段選取功能,時間跳躍著前進,過得好快。
屈臣氏、7-11、清心連鎖飲料店、來來往往的外地觀光客到處尋找「阿嘉的家」,小鎮好像在時光中逆行,愈發年輕。
阿媽也是。
 
走進客廳裡見到阿媽,我嚇了一大跳。從未見她那麼年輕過,甚至兒時記憶中的阿媽也不比現在的她年輕。
阿媽綁著紮實的高馬尾,滿面笑容地向我和小弟迎來,彷彿未諳世事的青春少女,笑得單純而直接。
她很開心地唸著我們長那麼大了、還說我們都會「得狀元」。十萬分心滿意足。
她邊說,邊自顧自地開懷大笑,我跟小弟乾坐在椅子上陪著傻笑。
 
直到晚來的大弟走進客廳,我們才發現,原來阿媽把兩個弟弟搞混了。
但對她而言,誰是誰的差別似乎無關緊要,她仍然很開心地重複唸著:
「啊恁攏嘉泥大啊、攏欸得狀元啦!得狀元啦!哈哈哈哈哈!阿媽講欸有保證,得狀元啦!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似乎個把輩子的鬱悶和壓抑,都已經一筆勾銷。
阿媽不知道跟誰討來了歲月的特權,獲許回到最快樂的少女時代。
回到人生尚未走向悲歡離合之前,在那裡,快樂永久停留。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彙形容妳。
如果以小時候簡單的觀點,說妳也是肖仔,我可能會有被逐出家門的危險-即使全無惡意或輕蔑;
但我又不願意拿一些冷冰冰的專業術語掛在妳身上,
最適切的說法應該是「老人囡仔」,傳神又溫暖。
 
我又想起小時候對肖仔的暗中嚮往。
 
小孩、老人、和肖仔大概是世界上最能互相溝通的三類人,
他們都站在世界的邊緣-開端、末尾、和馬路的另一邊。
生命因為種種限制而獲得可能,然而這個可能性卻只存在於邊緣,最接近死亡的界線。
自由,也只能在這條無限靠近的界線。

晚安

如果眼前的景象過於醜陋
我會按下一個色彩奇異的和弦
妳可以閉上眼睛傾聽世界的聲響
 
當黑暗死去
妳將只是沉睡
時間也沉睡得悠悠晃晃
晃晃悠悠宛如瞬間
 
那裏總有隻瞎眼的鬼魂
帶來藍色的太陽和黃色的佛
 
樹下有影、土裡有光
妳終於開口對我說話
 
妳說:
我希望隨水漂流
我希望醒來時
能夠安於不知方向

我們不再需要禮貌了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段旋律不停地唱著,
我聽不清楚歌詞,
只有幾個斷斷續續的破碎單字-
南方、海浪、太陽。
 
於是我打開地圖,
找出一個最亮的地方。
那裡的人們全都背著光,
沒有人會在意頭髮是不是應該修剪、吃飽飯是不是該拿紙巾擦拭嘴角。
 
你說:「我們不再需要禮貌了。」
你脫下我的衣服,
和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