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被篩入老舊木造窗框,剝落成一塊一塊斑駁的鐵藍灰色碎屑,鏽斑似地沉積在方形浴池水面。地板上,陳年汙垢與水漬沾黏結塊,在龜裂水泥蜿蜒攀附的狹長縫隙之間,像是原始雨林中的巨型爬蟲類,拖著黃黃綠綠的濃稠體液,遲緩笨重地以肉眼不可觀察的極慢速度移動。
嘎-機-嘎-機……在萬籟俱寂的夜裡,我步步為營的爬梯聲顯得格外囂張無知,即使已刻意放輕聲響。幾近敗壞的木頭階梯猶如佈滿蜘蛛絲的乾枯蜂巢,到處是神祕詭譎的廢棄孔穴,引誘來人掉進蟲類深不見底的咽喉。經過大蟲體內不可解的消化作用,掉進孔穴的人將會來到一個極盡光明的所在,也就是天堂。
小心翼翼爬上閣樓,透過氣窗看出去的新月像土裡初發的細芽,一個不注意就會被踩死在粗心的腳步底下。細薄的月芽,透過浴池水面模仿著自己的形體,她必須憑藉不真實的幻影以確認存在的真實。
然而,孰為真實?孰為幻影?
假若月亮是真的,影子是假的---
那麼汙垢水漬、水泥龜裂、木頭階梯是真的;
那麼鐵藍灰色鏽斑、巨型爬蟲類、乾枯蜂巢是假的。
那麼,天堂是假的。
當然,你要換個假設也行。
高興就好。
浴池裡突然一陣人影晃動,我感到胸口刺麻、腳底懸空,身體已經準備好隨時轉身逃跑。
「欸,妳怎麼上來了?」是阿忠。
「原來是你……」我頓時鬆了一口氣。
「他們都離開了嗎?」阿忠指的是突襲村莊的日本士兵。
我這才想起白天的大規模屠殺。
原來我是一路逃過來的。
來龍去脈浮現,方才途經的破敗場景,突然被潑上腥鮮的血肉味和哭號哀求,我們的村莊,則是杯盤狼藉的宴後餐桌,生死混亂。
這時,我注意到阿忠的手指。
在浴池裡浸泡過久,指腹泛著軟爛的白色浮皮,表層已經破了,綻開同樣細白綿密的皮膚內裡。
我想起小時候愛吃的綠豆椪。
但眼前這個是泡爛了的。
阿忠說,他和村裡其他男人抵擋日本士兵不成,最後被逼死到這個閣樓,他就眼睜睜地看著兄弟們在眼前喪命。
無一倖免。
又一陣腳步聲,阿忠示意我鑽進角落的舊棉被裡。尚未躲藏完全,聲響已步入閣樓。
「阿忠!」是阿忠的女友。
「你……」第二句話未說出口,背後一陣槍響,來自尾隨在後的日本兵。
阿忠女友應聲倒地。
我緊緊抓住棉被,死命地盯著那個日本兵的背影,深怕他一旦發現還有個活口存留,便要立刻回頭趕盡殺絕。
但更大的恐慌在腳步聲走下樓梯後才來到。
我親眼目睹了同伴被一槍斃命的經過。
眼睜睜地。
默不吭聲地。
毫無出救念頭。
我光是想著自保。
而在過於短暫的過程之中,經過與結果並無二異。
幾乎發生在一瞬間。
她來了、她倒下。
是同一回事。
或許是好事一樁。
嗯,一定是的。
是好事。
我短暫急促地呼吸著,舊棉被潮濕腐敗的霉味在一次又一次的吸氣吐氣中,漸次混和交換著我體內的二氧化碳,然後再被吸入、吐出、再吸入,雜揉成一團沾染了咖啡漬、鮮奶油、菸灰、番茄醬、貓毛的,髒兮兮的廢字稿,以熱帶蕨類的旺盛生長力,迅速爬滿我的肺。
月光滴落藍灰色的浴池水面,漾開一圈圈暗棗紅光暈……
阿忠女友的媽媽和幾個靈乩站立其中,神情肅然,喪女之慟把她冰封在不為時間所動的極地霜雪之中,無盡的白雪、無盡的白晝、無盡的夜。
那裡,沒有生死。
「我的女兒要回來了。」媽媽說。
她注視著前方牆壁深處,樓梯在那裏形成三角形陰影,重疊著一扇左右對開的黑色鐵門。
那扇鐵門讓我想起小時候家附近的廢棄戲院,在我有記憶之前它就已經關閉,我從未看它開放過。但也因為如此,在另一層意義上,它一直是對我開放的。
我看過售票阿姨打盹、也曾在晚上經過時看見大廳裡亮著燈光,奇怪的只是放映電影的海報從未換過。事實上這應該不難理解,因為恆春是個鄉下地方,放映萬年電影也很正常。
我只是想,等我長大一點,就有錢可以進去看電影了。
我期待著推開黑色鐵門的那一天。
媽媽站在原地等候,正對鐵門。
門,開了。
阿忠和女友果真出現在門內,身穿結婚禮服。
女方身上的米色禮服是幾十年前的老舊款式,布料上還有泛黃的痕跡,在昏暗的棗紅燈光裡閃爍著粼粼綠影。
兩人臉上大紅大綠的妝容像是廉價的歡樂,有錢就買得到、沒錢也可以換個便宜的來過過癮,只要你說得出口,都有得買。
紙紮冥偶在爐火中燒著,藍色眼影、朱色腮紅、豔紅嘴唇。
燒著,笑著。
媽媽示意旁人放出喜慶音樂,她要熱鬧地大肆慶祝女兒的婚禮與歸來。
平板的齊唱流瀉而出,誦念聲環繞房間,四處纏上裝飾的黃色綢緞。
媽媽四肢僵硬地與旁人狂歡。
屋內的親朋好友開心地祝福這對新人,面無表情。
所有人都一樣,他們的臉已經承擔不了任何情緒、乾枯僵硬的身體再也發不出慾望。
他們在各自業已乾涸的巨大空洞裡,狂歡。
我不敢移動,靠在牆邊僵直地目睹這一切。
這時候我注意到阿忠的手指。
像是小時候愛吃的綠豆椪。
2010年2月11日 星期四
2010年2月4日 星期四
等待月經
夜盡前,叫拜的擴音廣播聲聲召喚,伴隨街狗嗚鳴,一陣強烈陌生感猛然襲來,帶著幾絲恐懼。
這個充斥著香料味與腐敗酸臭的城市,原來要到夜晚幾乎褪盡的幻魅時刻,才真正顯露其凜人不可侵犯。
褪去市場叫賣的嘈雜喧囂、人車爭路激起塵土飛揚、體味薰天窘迫難耐,深夜的城,彷彿沈澱過後的泥水瓶,只聽聞異國教徒朝向東方的禮拜迴盪。
水面波紋震顫,現出星月稀薄的夜空,和沙漠,沈寂著。
夜班列車駛向黎明,廣袤沙漠上方流星劃過,劇烈燒灼成無垠黑暗中一道炙熱傷口,日出尚未來臨。
某年夏天,第一次聽到 Bhairavi,屬於夜日交替時刻的印度音樂調式,音韻憂傷纏綿難解。
夜晚即將結束,戀人難分難捨地走向離別。
那時我想起孩提時看過的卡通片段,月亮與太陽原是ㄧ對形影不離的戀人,卻因為某次意外犯錯而被天帝懲罰,從此月亮永遠只出現在夜晚、太陽只照耀白天,唯有在日夜反轉的瞬間兩人才得以短暫交會,隨即而來又是漫長分離中的無盡等待。
無數的月在數不盡的夜裡無數次脫下層疊衣衫,形影漸次剝離,赤裸雙足底下是清冷蒼白的永劫回歸與無盡等待。
溼冷的冬日木柵總是綿綿不絕的雨,但最難熬的其實是初春,斷斷續續的滴答雨聲像是苦候不至的月經週期,都讓人陷入了無邊際的虛無狀態,即使早已搬離別處,仍難以在這般雨聲中安然獨處,以為自己是顆冰塊,正一點一滴被雨水蝕穿。
你知道,下著葡萄乾雨的午后,愚笨的小男孩突然擁有了個名字叫漢斯,從天而降的莫名際遇常在不合理的脈絡中展開,這或許是重覆命運中的一點小小驚奇,但人們通常不信,連我都懷疑,深困失眠長夜等待黎明的焦急恐慌竟就此遠去,而我直到多年後才猛然意識到,在這個下著葡萄乾雨的夜裡。
有人書寫以對抗遺忘,我卻希冀藉此與連串過去進行和解,與那些未經言說便已逝去的眾多的我和解。
然而,最困難的是,無法言說。
「世界上沒有真正的祕密。」我來到樹洞前,突然如是想著。
千年老樹開始落葉,漫天葉黃羽毛般飄覆山坡,鳥群紛飛,老樹奇形怪狀的枝幹綻滿初生花朵。
你還記得你想說的是甚麼嗎?不,我忘了。
螢幕中,女子趴伏馬桶痛哭失聲,畫面啞然,再無更多悲慟足以傾瀉。
我想我理解那樣的顫抖、失控與頓然無措,彷若從至高點倏乎墜下的心頭一空。空,不是甚麼都沒了,正好相反,是一個手滑就將千斤重的失誤掉落身後,掉了就是掉了,沒有再次回頭拾起的機會,它重重壓出無法彌補的窟窿。不知是幸或不幸,你正巧向前多走了一步,被高高彈起。
這次我並沒有哭。
這個充斥著香料味與腐敗酸臭的城市,原來要到夜晚幾乎褪盡的幻魅時刻,才真正顯露其凜人不可侵犯。
褪去市場叫賣的嘈雜喧囂、人車爭路激起塵土飛揚、體味薰天窘迫難耐,深夜的城,彷彿沈澱過後的泥水瓶,只聽聞異國教徒朝向東方的禮拜迴盪。
水面波紋震顫,現出星月稀薄的夜空,和沙漠,沈寂著。
夜班列車駛向黎明,廣袤沙漠上方流星劃過,劇烈燒灼成無垠黑暗中一道炙熱傷口,日出尚未來臨。
某年夏天,第一次聽到 Bhairavi,屬於夜日交替時刻的印度音樂調式,音韻憂傷纏綿難解。
夜晚即將結束,戀人難分難捨地走向離別。
那時我想起孩提時看過的卡通片段,月亮與太陽原是ㄧ對形影不離的戀人,卻因為某次意外犯錯而被天帝懲罰,從此月亮永遠只出現在夜晚、太陽只照耀白天,唯有在日夜反轉的瞬間兩人才得以短暫交會,隨即而來又是漫長分離中的無盡等待。
無數的月在數不盡的夜裡無數次脫下層疊衣衫,形影漸次剝離,赤裸雙足底下是清冷蒼白的永劫回歸與無盡等待。
溼冷的冬日木柵總是綿綿不絕的雨,但最難熬的其實是初春,斷斷續續的滴答雨聲像是苦候不至的月經週期,都讓人陷入了無邊際的虛無狀態,即使早已搬離別處,仍難以在這般雨聲中安然獨處,以為自己是顆冰塊,正一點一滴被雨水蝕穿。
你知道,下著葡萄乾雨的午后,愚笨的小男孩突然擁有了個名字叫漢斯,從天而降的莫名際遇常在不合理的脈絡中展開,這或許是重覆命運中的一點小小驚奇,但人們通常不信,連我都懷疑,深困失眠長夜等待黎明的焦急恐慌竟就此遠去,而我直到多年後才猛然意識到,在這個下著葡萄乾雨的夜裡。
有人書寫以對抗遺忘,我卻希冀藉此與連串過去進行和解,與那些未經言說便已逝去的眾多的我和解。
然而,最困難的是,無法言說。
「世界上沒有真正的祕密。」我來到樹洞前,突然如是想著。
千年老樹開始落葉,漫天葉黃羽毛般飄覆山坡,鳥群紛飛,老樹奇形怪狀的枝幹綻滿初生花朵。
你還記得你想說的是甚麼嗎?不,我忘了。
螢幕中,女子趴伏馬桶痛哭失聲,畫面啞然,再無更多悲慟足以傾瀉。
我想我理解那樣的顫抖、失控與頓然無措,彷若從至高點倏乎墜下的心頭一空。空,不是甚麼都沒了,正好相反,是一個手滑就將千斤重的失誤掉落身後,掉了就是掉了,沒有再次回頭拾起的機會,它重重壓出無法彌補的窟窿。不知是幸或不幸,你正巧向前多走了一步,被高高彈起。
這次我並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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