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15日 星期六

噤色



「願某地方不需將愛傷害,抹殺內心的色彩。」



街上起了騷動,我逆向而行,不斷地與倉皇失措的混亂人群擦撞經過,突然一隻不知名的手塞來一團小紙條,上面有個旅館房號,於是我按照指示找向那間旅館。打開門,房內已有十來人散坐其中,幾乎擠滿簡陋的小房間,他們或三兩圍坐、或者獨自窩在牆角,但全都進行著相同的工作:將堆放在身旁傳單似的紙片一張一張地撕碎。我走近坐在床沿那個小圈子,好奇他們為何這麼做,其中一人回答:「我們正在撕碎時間。」回答的當下,他仍專注地撕著手上的紙張,頭也不抬。

那天下午,我把所有看得見、剪得動的東西一一剪碎,剪頭髮、剪院子裡的枝葉、把窗外曬進來的陽光剪成令人暈眩的彩色碎片,白晝剪碎了便成為黃昏,窸窣落下的殘光片影變成了黑色的雨和雪,如果我會哭的話,那就是染著眼線和睫毛膏的眼淚,原來昏天暗地這麼來的。那麼,一輩子又是甚麼意思?

小時候喜歡跑到附近的山上,假裝末日來臨,我要站在一個足夠與家道別的高處,等待世界崩解。住在頂樓那年,某天無意發現,對面公寓屋頂竟種了好幾株大大小小的仙人掌,它們雜亂無序地歪斜著生長,從積澱的黑色泥窪伸展出扎滿針刺的肉莖,在黃昏的妖媚光照變幻下,接連頹圮拉長的倒影,像是荒廢的十字架墓園,遭棄置的記憶,扭曲蔓延變形。

有時候,那些正大光明的道理令我感到困惑,我們平日耐性維持、小心翼翼不去破壞的到底是甚麼?生滅生滅,這樣的節奏更令我感到輕鬆。我總在某幾個瞬間,感到體內另一個人的生發,他帶來純潔無瑕的可能。

前幾年生日,一個朋友把自己做的版畫送給我當禮物。版畫的圖案是一朵靛藍色花苞,姿態斜垂,緩長地蓄積綻放瞬間的氣力,彷彿一個生命曖昧的子宮,在廣袤無邊的幽深宇宙,靜寂地懸浮著。底下題了名:「Innocence」。我們只短暫相處了一個月,之後就再沒見過面。偶爾想起這個人,但似乎也不覺得有必要維繫連絡,我常覺得,有些人只能出現在某個特定時刻,一旦過去了,他們就被封存在屬於那個當下的時間裡。和當時的我一起。

我突然很想回家,想念一出捷運站便撲鼻而來的海港腥味,和那片俗艷迷亂的天空,瀰漫著八零年代電子合成器音效,粗糙又靡爛。這對我而言其實有點古怪,通常我不太願意記得住在那裡的六年,那段日子像是生命中不得不的經過,疊合著離開童年與故鄉的成長鄉愁。這些年來,我一直以為,家,應該是在一個更遙遠的地方。然而,此刻想起它,或許是我已經離它足夠遙遠,記憶的限度產生一種奇異的悲憫與同情的旁觀。猛然發現,那頭虛張聲勢的盲人之象原來如此脆弱,我不禁擔心,長久煩擾不去、牠兀自晃蕩的笨重身影,一不留神便要消失在視線之外。在我就快要開始懂得寬容的同時,牠也正逐漸被遺忘。我會忘了牠,被遺忘的回憶就再也無法被原諒。

悲憫,或者說,旁觀的美感,是光天化日下的一隻鬼,陽光穿透的稀薄皮膚裡,流著迷人的血液普魯士藍。

你看見了嗎?海的影子在路邊飄遊。你坐在小客車後座,與裝滿孩童傢私的紙箱子一塊兒,帶著幾許興奮驕傲,駛進有電梯和蓮蓬頭的城市新家。那年夏天,你總算得願以償,在瓷磚鋪成的方形池子裡學習踢水和划手,而非套著泳圈漂在漫無邊際的海。普魯士藍。池水刺鼻氯味灌注耳膜喉頭,淹成新床單上羞澀難言的一小抹豆沙色初潮,與更多說不出口的疑惑不安。你終究學不成自在地吸納傾吐,但更深刻地理解了所謂離開。你學會隱瞞,在懵懂與惶惶然的震顫之中,我的普魯士藍。

時間在沈默中沸騰著,你無法開口,害怕被滾燙的熱氣燒灼了喉嚨。燙傷瞬間是冰涼的青寒,彷彿渾身濕透地擁抱巨大冰磚,大大小小六角晶形的過往風景,似近又遠,被身體溫暖了在滴著水。

沒有人會知道。如果我們都不去回想,那一次又一次的再見究竟是和誰告別。物體的光影並不如想像中那般漸次暗去,緊鄰著至亮點的,是最深沈的黑,明暗絕對。刻意遺忘得徹底的回憶,在最靠近自己的地方,卻摸不著、看不見。

再遠一點,我就可以帶著一種疏離的溫柔,愛你。回聲太長,一輩子太短,我知道你有千言萬語來不及答應,保留在多年後一個異地女子的聲音裡。


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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