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1日 星期二

鬼火

你看過鬼火嗎?


廳堂正中央擺了張木頭長桌,上面躺著一位老婦人。
因為角度的關係,遠遠地我看不清她的容貌和確切年紀。
她身上穿著簡單的灰藍色碎花衣裙,就像我們在鄉間常會碰到的
那種農婦,飽經風霜、生活刻苦,卻仍對著每個路人微笑。
她躺在長桌上,眼皮微微抽動著,似乎正要從一個漫長的夢境中
醒來。

我佇立在一個頗顯眼的位置,但卻隱形了似地。
不斷有人從我身邊經過、忙進忙出,完全沒注意到我這個礙手礙
腳的存在,更不可能有人主動向我解釋,這裡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他們似乎正在張羅某個重要活動。

突然感到腳邊一陣灼熱,原來是一個燒著金紙的小火爐。
我這才發現,牆上還掛了輓聯。
老太太死了嗎?
但我剛剛才看見她眼皮仍在抽動,而且現在她正望著我笑!

一轉頭,又看見廳堂內側架起臨時的供桌,斗大的老太太遺照聳
立目前,我依舊看不清她的模樣。
空氣中瀰漫開香枝燃燒的氣味,摻雜著供奉瓜果的芳香。
這時她坐起身來。

兒孫們仍然各自忙碌著,對這不合常理的變化視若無睹。
隨著儀式時間的逼近,場面開始有點混亂。
從外頭進來了個十多歲的男孩,手上拿著燭火。
看到他走進廳堂,大家很有默契地結束手忙腳亂的工作,各就各位。
一旁準備妥善的道士示意眾人,火化儀式可以開始。

「等等!老太太不是還沒完全死去嗎?」我驚慌地大喊。
「不用擔心,人本來就是逐漸離開這個世界的……」已坐起身的老太太笑著對我說。


東門城外是滿山遍野的墓地。
秋天時,這裡狂風肆虐,乾枯的雜草隨風蔓延,沙沙作響地瘋狂擺盪
著,彷彿黃褐色的野火,盤旋在整座山頭。
大家都謠傳,那是亡靈復生的景象。
震耳欲聾的風聲,其實是死者掙扎著爬出墓穴所發出的巨大聲響。

太可怕了。
沒有人敢在這時節接近東門。
除了我們這群不知好歹的小鬼頭。

我們在城牆邊打賭,看誰敢獨自爬上山頂,就可以得到所有人的零用錢。
一、二、三、四、五。
五個人各自拉出口袋,嘩啦嘩啦一股勁兒地抖下身上的銅板,落地聲清脆
響亮,但卻為數不多,加起來總共還不值一張百圓鈔票。
即使如此,我們老早都心知肚明,奬金多寡根本影響不了結果,要上山的
挑戰者,肯定是平常就出盡風頭的專銘。
他是我們這一帶的孩子王,老幹些一般小孩不敢做的調皮事,大人們對他
很頭痛,孩子們卻對他心悅誠服。

他沒事般地往山腳的方向走去,不時還回過頭來扮鬼臉嚇唬我們,假裝中
邪、被鬼附身。真是嚇死我了。
對,我從小就是個膽小鬼。

其實專銘是我弟弟,和我這個循規蹈矩的乖寶寶不一樣,我總是長輩口中
「品學兼優」的好榜樣、專銘則是讓他們操煩又擔心的叛逆小壞蛋。
才國小一年級就開始滿江紅的漫長求學路程、打架、罵髒話(有一次還因為罵我「幹林娘」,很衰地剛好被我們的娘聽到,立刻遭受一頓毒打)。
說真的,現在回想起來,這些根本也算不上壞事,況且,和我這個無聊
的姊姊相比,他真是酷翻天了!

專銘三兩下就爬上山頂,歡呼著高高揮舞雙手、小小身影上上下下地跳著
。在瘋狂搖擺的黃褐色乾草中,他看起來好高、好遠,幾乎就要碰到漫天
霞紅。

我和其他孩子一起站在城牆上,羨慕地看著夕陽中的他、再看看地上那一堆銅板。
早知道那麼容易就……


多久以前的事了啊?
我已經看了幾千遍的夕陽,卻仍然常常懊悔著「早知道」。
早知道就應該爬上那座山、早知道就應該問清楚、早知道就應該買下那雙鞋……
早知道……我會這樣地來到了這裡。

但是,人生就是如此無可理喻啊!
誰知道呢?

我看著車窗外的夕陽。

透露著極光變幻的雲彩,絲絲纏繞將要入夜的天空,像是燒紅的夢。
日落時刻是人們唯一可以直視太陽的時候。
或許是因為太過眩目瑰麗,我總感到惶惶不安。
熊熊燃燒的夕陽,在天空的盡頭,極其華麗地毀滅著自己。
直到燃燒殆盡。
然後夜晚降臨。

我問你剛剛有沒有看到那座廢棄工廠,就在回程途經的某個山坡上。
沒什麼,那時候正好是黃昏,我只是覺得,工廠被廢棄在那裡,特別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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