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4日 星期四

等待月經

夜盡前,叫拜的擴音廣播聲聲召喚,伴隨街狗嗚鳴,一陣強烈陌生感猛然襲來,帶著幾絲恐懼。
這個充斥著香料味與腐敗酸臭的城市,原來要到夜晚幾乎褪盡的幻魅時刻,才真正顯露其凜人不可侵犯。
褪去市場叫賣的嘈雜喧囂、人車爭路激起塵土飛揚、體味薰天窘迫難耐,深夜的城,彷彿沈澱過後的泥水瓶,只聽聞異國教徒朝向東方的禮拜迴盪。
水面波紋震顫,現出星月稀薄的夜空,和沙漠,沈寂著。

夜班列車駛向黎明,廣袤沙漠上方流星劃過,劇烈燒灼成無垠黑暗中一道炙熱傷口,日出尚未來臨。

某年夏天,第一次聽到 Bhairavi,屬於夜日交替時刻的印度音樂調式,音韻憂傷纏綿難解。
夜晚即將結束,戀人難分難捨地走向離別。
那時我想起孩提時看過的卡通片段,月亮與太陽原是ㄧ對形影不離的戀人,卻因為某次意外犯錯而被天帝懲罰,從此月亮永遠只出現在夜晚、太陽只照耀白天,唯有在日夜反轉的瞬間兩人才得以短暫交會,隨即而來又是漫長分離中的無盡等待。

無數的月在數不盡的夜裡無數次脫下層疊衣衫,形影漸次剝離,赤裸雙足底下是清冷蒼白的永劫回歸與無盡等待。
溼冷的冬日木柵總是綿綿不絕的雨,但最難熬的其實是初春,斷斷續續的滴答雨聲像是苦候不至的月經週期,都讓人陷入了無邊際的虛無狀態,即使早已搬離別處,仍難以在這般雨聲中安然獨處,以為自己是顆冰塊,正一點一滴被雨水蝕穿。
你知道,下著葡萄乾雨的午后,愚笨的小男孩突然擁有了個名字叫漢斯,從天而降的莫名際遇常在不合理的脈絡中展開,這或許是重覆命運中的一點小小驚奇,但人們通常不信,連我都懷疑,深困失眠長夜等待黎明的焦急恐慌竟就此遠去,而我直到多年後才猛然意識到,在這個下著葡萄乾雨的夜裡。

有人書寫以對抗遺忘,我卻希冀藉此與連串過去進行和解,與那些未經言說便已逝去的眾多的我和解。
然而,最困難的是,無法言說。

「世界上沒有真正的祕密。」我來到樹洞前,突然如是想著。
千年老樹開始落葉,漫天葉黃羽毛般飄覆山坡,鳥群紛飛,老樹奇形怪狀的枝幹綻滿初生花朵。
你還記得你想說的是甚麼嗎?不,我忘了。

螢幕中,女子趴伏馬桶痛哭失聲,畫面啞然,再無更多悲慟足以傾瀉。
我想我理解那樣的顫抖、失控與頓然無措,彷若從至高點倏乎墜下的心頭一空。空,不是甚麼都沒了,正好相反,是一個手滑就將千斤重的失誤掉落身後,掉了就是掉了,沒有再次回頭拾起的機會,它重重壓出無法彌補的窟窿。不知是幸或不幸,你正巧向前多走了一步,被高高彈起。

這次我並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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