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五歲的我渾身光溜溜地趴在游泳圈上,隨著波浪,浸泡在夕照的光點裡。漫逸四散的餘暉撒過天際、飄落海面,海天一線的分界被覆蓋淹沒,遠船與海鳥飛入處處閃耀的光芒。海裡有夕陽、天上有沙灘,整個世界剩下強烈的筆觸和色塊。我隨著波浪起伏,不知道、也不去想,未來。
「太陽下山了,我們要回家囉!」媽媽站在沙灘上呼喚。
這一切事情的發端,都來自於—幸福。
「那一世,我們是姊妹,長大後各自嫁入權貴人家,因為相隔遙遠,也就鮮少往來。某次,我跟隨作官的夫婿出外勘察地方情形,正好途經妳婚後住處,便順道登府探訪,沒想到……」
我媽說,這是我和她曾經發生的事。
接下來是這樣的,她到了我婚後的居所,發現我並沒有和丈夫同房,而是自己住在小閣樓裡,雖然衣食無虞,但基本上是被刻意軟禁的狀態。也不知道我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處境,總之,我仍然自得其樂地過日子。姐姐來了以後,很快地察覺我的丈夫與婢女通姦,還是我出嫁時帶去的隨身婢女,她當然無法容忍妹妹受委屈,於是立刻家法處置通姦婢女。
「但妳竟然還一味地維護著她!」媽媽氣憤地指責我,似乎這件事真的發生過。
其實我不大想提起這件事,總覺得說了難免流於怪力亂神,引起不必要的誤解;況且,即使我相信前世今生,她說的這件事也太像八點檔了!基於某種奇怪的自尊,我實在不願承認,自己曾經有過那麼灑狗血的人生。
有時候,前世在繪聲繪影的述說下反倒真實,今生確切經歷過的事情,卻在記憶的脫落、重構中變得真假難辨。
黑內阿嬤來到我面前,帶著衣料長年堆積所散發的獨特氣味。
最後一次聽到她的消息,也是前年初的事了。
那年除夕,爺爺向媽媽問起黑內阿嬤的健康狀況,我才知道她從幾個月前便已進入彌留。
「伊兜叨叨啊睏去,愈睏愈深,親像紅嬰仔同款。」
我坐在旁邊聽著,有股不真實感。
黑內阿嬤。我的外婆,媽媽的媽媽。
一個人活著,本來就能如此輕描淡寫。
一直不知道媽媽和外婆之間發生了甚麼事,但我大概在幼稚園之後,就幾乎沒再見過外婆—也或許是從未再見,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外婆獨自住在鎮上偏南邊,那個地方叫湖內,所以我們都用台語叫她「黑內阿嬤」。黑內阿嬤的房子離我家不遠,小時候還常去玩,但現在仔細想想,即使常去,我對黑內阿嬤的記憶竟然寥寥可數。唯一印象深刻的是,某次我被表妹砸傷頭,黑內阿嬤拿了很多衛生紙幫我止血、把我抱在腿上撥電話要爸爸來接我去醫院。但當我幾年後問起當時的細節,卻被大人矢口否認。
沒有這回事。
超群喜餅鐵盒在我頭頂上方打開,裡面飄出一張一張紅色小紙片,掉落在我的臉頰、脖子和肩膀,涼涼黏黏滑滑的。我低下頭,想看看鐵盒裡還放了些甚麼東西,這時黑內阿嬤跑進來。
黑內阿嬤來到我面前。
依舊穿著自己縫製的紗質薄罩衫,在光線下就會看見內裡的胸罩、有時則直接透出裸露下垂的乳房。我聞到汗水和罩衫混在一起的輕微酸澀味,彷彿也碰觸到紗料摩擦時的些許粗糙觸感。
她還是和二十年前一樣,整晚嗒嗒搭地踩著裁縫車,星點般的細碎印花在午夜綻放,又瞬間白了頭。
「妳黑內阿嬤是個很孤傲的人,連她的孩子都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只剩下這一句話了。
因此,我們並未進行更多對於命運的談論,也不能。你和我都身在其中。
穿過緩慢堆疊的記憶光影,對話持續延宕,愛情渴望著那隻沒有伸出的手,和吻。
在黑內阿嬤無止息的裁縫嗒嗒聲中。
前陣子,我和阿Vi陷入莫名的冷戰,那時候她熱衷於到處尿尿撒野,氣得我不准她再踏進我房門一步,每次在她撒完尿、自以為勝利的當兒,我們不免又是陣一躲一抓的追逐。
其實我還真是不知道,她究竟想表達甚麼?
而且,有時候我會羞愧地發現,或許自己比她更失控。
有一天,我靠著牆坐在野餐桌的長椅上,阿美在約莫五步遠的正前方—一個保持防衛距離的位置,和我對望,但當我起身靠近,她立刻轉頭跑開。
這樣的相處情形維持了大概有一個月。
在這之前,我們相當要好,她每晚都會坐在床上叫我陪她睡覺,隔天再一起起床吃早餐。
但是,偶爾有朋友把我喚作阿Vi的媽媽時,我總是有股扭捏。
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我們是這樣的關係嗎?
即使後來室友養了烏漆媽黑,常自稱是這對兒女的娘,我仍然說不上來,和阿Vi到底是怎麼回事。
直到冷戰那陣子,更精確地說,直到坐在長椅上與阿Vi對望那時候,我突然恍然大悟,那是我長久以來所熟悉的母女關係。
一種渴望接近卻不能的恐懼與孤獨。
外婆、媽媽、和我。
如果母親的愛是絕對無條件的,為甚麼我們無法理所當然地享用?
理所當然地愛著對方,理所當然地被愛著。
幾年後想起媽媽說的前世故事。
在幸福先行瓦解的前提下,這會是段甚麼樣的追求?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至今我仍然追求著。
但是,當我感到害怕,還能無所顧忌地抬頭說「陪我」嗎?
像小時候那樣。
黑內阿嬤,
獨自走在漫漫長路上,到底需要多少勇氣?
到底還要多少才夠?
在昏暗渾沌中摸索著,踮起腳尖朝著愛的微光靠近,不多不少,精準迎向排山倒海而來的空缺與慾望。
神迷魂散。
像是被陶藝師撫觸著的泥偶,我的形體逐漸浮現—眉、眼、耳、鼻、嘴唇、下巴、肩頸、通過鎖骨到指尖、腰線到臀部、大腿至雙足—你朝我吹口氣,我開始呼吸。
陣陣綿密的刺痛,細沙般流過胸口。
春節期間,台北濕淋淋地下了整個禮拜的雨。
我在島嶼最南端,一個不認識何謂細雨綿綿的熱帶小鎮,一個總是強烈變換著陽光、狂風、日夜的所在,一個我從來無法看清楚、卻深刻記憶著的生命輪廓……
在這裡,我初次聞到世界的氣味。心臟跳動。
白天依然豔陽高照,晚上則是落山風鎮夜呼嘯。
一天就這麼來臨,然後過去。
這裡的房子都很低,但天空好近,
屋頂都要搆著雲了。只差一個人的距離。
這樣一個地方。
要想起一件事情太難。
即使再遠的距離,也無法把思念看清。
在甚麼樣的時刻,
你總是感到惶惶不安?
一個人可以很有力量,
因為一無所有。
我們都應該一無是處,
才能夠如實地愛著。
現在,我以僅能辨識色塊與模糊形狀的殘視,描繪你寧靜的雙眼。
恍若宇宙的空寂黑暗裡,深棕色瞳孔散漫出琥珀般的無數微小結晶光粒,光群更深處,一滴金黃色液體凝結其中,戀人在那裡互相擁抱著,此刻,與未來。
2010年3月10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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